鸟鸣清脆悦耳，叫醒了初夏，早晨的微风不燥，带动藏在角落的蝉给烈日伴奏。
振阳市的夏天不算很热，路上时不时会传过来自行车的铃声。
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娘们围成一桌，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打牌。
听到学校传出来的集合的音乐，一个劲夸现在的学生真是努力，公鸡还没鸣呢就起来了。
天光刚亮。
操场上哀嚎声盖过夏日的虫鸣，振阳中学新出的强身健体活动——每周三都要晨跑。
清晨的太阳不大，也实打实地晒在每一位高二生没睡醒的脸上。
他们都有着两模一样的神情——没睡醒、活人微死。
有几个身着正装的领导站在国旗下谈话，对学生满意点头。
随着音乐停下，晨跑开始，跑道上密密麻麻排满的人缓慢地跑起来。
每一个班级的口号都异常响亮。
一到高二三班这里气场就不一样了，只有男生的声音乱七八糟地念着“一二一”，还有人藏在队伍中聊天，鬼鬼祟祟。
“小青，我待会从舞台那边溜出去，你给我挡挡。”林初夏扭头对身后的女生说。
“今天校领导特多，你真要跑掉吗？”
“真，比我不想跑步的心还真！”
班里女生的队伍有两支，林初夏正好在最边上的那支队伍里，路过大舞台的时候没有老师会注意到，可以悄咪咪地溜走。
她不爱运动，特别是一大早的，早餐没吃被拉过来，整个操场的怨气比她女王妈妈的起床气还重。
“高一不用跑，高三不用跑，就逮着高二薅了。”林初夏小声蛐蛐，“哪个领导想的破主意，得失心疯了吧。”
“哈哈哈……”
队伍接近舞台，林初夏看准舞台前的大音响，弯着腰一个闪身消失在了转角。
“哎？怎么都不告诉我一下！”
小青还没来得及打一下掩护，人就没了踪影。
心有点慌慌的，她抬头去看老师站在哪里，就这样直直地和足球框旁边站着的班主任对视上。
班主任推推镜框，迈着矫健的步伐朝这边走来。
“……”
这就对视上了，不用想都知道班主任看到了，老班那双眼睛就是尺。
小青悄悄将自己藏在队伍里。
夏夏，你自求多福。
操场的口号还在不停地喊，林初夏已经在饭堂吃上热腾腾的包子了，高二的在跑操，高一的在早读，高三的早就在教室坐着自习了，饭堂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林初夏坐在不锈钢的长椅上悠闲地咬着包子，显得很突兀。
饭堂除了一些阿姨和大叔小声的交谈外，就是林初夏嘴里面含糊不清的诗文背诵。
林初夏讨厌背书，讨厌一切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
她的记性不太好，脑子都用来跟数理化斗智斗勇了，那还有那么多容量来装语文英语，所以每隔几天她就要重新背一次来巩固。
随着跑操的音乐停下，接着响起的是“义勇军进行曲”的伴奏。
林初夏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这是要带回去给小青吃的。
学校不算很大，简单分为四大区域，第一是最大的宿舍区，整个学校的师生都在那里住；
第二大是高三教学楼，分为三栋，一栋是教学楼，一栋是实践楼，一栋是自习室；
第三大是休闲区，主要为上下两层的饭堂，饭堂门口的小卖部以及饭堂往下走的图书馆，还有一个中规中矩的操场。
至于第四大——
学校穷得要死，就留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给他们高一高二当教学楼，高一高二还是在同一栋楼上课。
高二三班在楼顶六楼，每次跑完步还得怨声载道地爬楼梯，别提多累了。
林初夏看了眼手表，从饭堂到教学楼有一段路程，不算特别远，但走路也是需要十分钟左右的。
她掐准了他们班从操场出来的时间，飞奔在校道上。
树荫随风摇晃着把星星点点的太阳撒在了她的头顶和侧脸，高高绑起的马尾因为少女的步伐而不停左右摇摆，已经有点松动。
少女的脸蛋红扑扑的，踩着时间的尾巴要偷偷回到队伍里。
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终于发现了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高二三班。
“老班都不管一下纪律么？”林初夏借助零散的几棵树，绕着跑到队伍后面。
“林初夏！”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林初夏下意识将那两个包子塞进自己的肚子捂着。
“你让我好找啊！”班主任双手叉腰，顶着个啤酒肚大步地走过来，“逃晨跑是吧。”
林初夏听着地上被踩的落叶声音越来越近，眼睛提溜一转，捂着肚子“哎哟”一声，转过来开始装样子：“老班，我肚子……好痛……哎哟。”
“别装！”班主任伸手一把拉住林初夏校服里面没藏好露出来的一次性塑料袋子，两个还往外冒着气的包子就这么被拿出来。
林初夏见事情败露，直起腰板，两个手背在身后：“老班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你呀你！今天领导来巡查我以为你就会乖乖地跟着跑步，没想到你还敢跑！吃了雄心豹子胆呀你！要是被抓到就不是现在这个情况了，让你在升旗台上念检讨！你以为丢的是你一个人的脸吗？你丢的是我们班的脸！是我的脸！”
林初夏的鞋尖跟着班主任的责骂不停地在地上划拉着，视线到处撇。
看地上的落叶，看砖头缝里要长出来的草，看树干上蠕动的虫，就是不看面前这个人。
“晨跑你不跑，体育课你不上，还带吃的到教室，平时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今天领导查岗，这么严肃的日子你也跑，啊？林初夏你真是我教过的最差的学生！”
“我考试都前三名……”林初夏小声嘀咕，“你还夸我是教过的最好的学生呢……”
“什么？”
“我说，老班我错了！请您尽情地数落我吧！”林初夏瞬间站直，双手贴在裤子两边，眼神坚定地像要入党，“我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一定改过自新！金盆洗手！重新做人！让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有价值有意义！”
“你！”班主任欲言又止，化成一声长叹。
林初夏都不知道第几次说出这段话了，没见她有改过自新，句子倒是越说越顺口了。
别说是林初夏，他听着听着都能倒背如流了！
真是哭笑不得，他摸摸自己浑圆的肚子：“既然你知道自己错哪里了，就回去写个一千字检讨，逻辑要清晰，明天给我！还有，这两包子，没收！”
老班不打算留着林初夏一直念叨，听多了人也烦，这学生什么脾性他还能不清楚。
“啊——老班……”林初夏眨巴这眼睛，犹豫着指了指包子，“额……这两包子能不能先还我一下，我明天再买两个给您没收成不……？”
“你说呢？快上课了，滚回你教室去！”班主任被气无语了，赶忙挥手让人走开。
看着林初夏一摇一晃一哀嚎的背影，冯成没忍住笑出了声。
当了十几年班主任了，冯成第一次碰上这么有活人气息的学生，说调皮吧也不算，说乖乖女吧又不沾边。
明明喜欢旷课还会和他顶嘴，可就是怎么都讨厌不起来。
生气的时候是真气，也会为他无聊的教师生涯提供不少的欢乐。
等一切归于平静，冯成拎着两个包子离开了。
林初夏如行尸走肉一般，气喘息息地从一楼爬上六楼，晃荡着走进自己的班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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