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偶然的慈悲
第四天，饥饿成了挥之不去的钝痛，持续地啃噬着胃壁，甚至带来阵阵晕眩。
■■从废弃兽穴中爬出时，天色依旧阴沉，风雪小了些，但寒意渗骨。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四肢，喉咙干得冒火。
雪水能解渴，却带不来热量，反而加速体温流失。
他必须找到更多食物。真正的食物。
离开河谷，他再次转向地势相对平缓的南坡。
那里日照稍好，或许还有未被冰雪完全覆盖的植物根茎或残留的果实。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感知着脚下和周围。白泽血脉对生命气息的微弱感应，在这种时候成了唯一的希望。
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时，他停了下来。
左前方十几步外，一丛低矮的灌木被积雪压弯了腰，但在几根枝条的顶端，竟然挂着几颗……浆果？
不是干瘪发黑的，而是深紫近黑的颜色，表皮在灰白的天光下，隐约透出一点饱满的光泽。
■■没有立刻靠近。
他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灌木丛附近没有大型动物的足迹，雪面平整，浆果的颜色和状态，在这个季节、这个地点，显得有些……“新鲜”得过分。
是陷阱吗？
用食物做诱饵，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他等了很久，直到确认周围除了风雪再无其他动静，才极其缓慢地挪过去。
他没有直接采摘，而是先用枯枝轻轻拨开覆盖在浆果上的薄雪，仔细观察。
浆果蒂部连接牢固，没有人为折断或放置的痕迹，表皮完整，没有虫蛀或冰晶侵蚀的斑点。
他摘下一颗最小的，没有放入口中，而是用指甲小心掐破一点外皮。
深紫色的汁液渗出，带着一股清甜的、略带酸涩的果香。
他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指尖的汁液。
味道正常，没有麻痹感，没有怪异的灼烧或苦味。
他又等了片刻，身体没有出现任何不适。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松警惕。只采摘了那几颗看起来最“正常”的浆果，大约七八颗，用手帕（同样是从族学“顺”来的）仔细包好，放入怀中。
他没有在原地食用，而是迅速离开这片灌木丛，朝着另一个方向又走了数百步，找到一块背风的巨大岩石，才停下来。
他靠坐在岩石后，取出一颗浆果，放入口中。
果皮微韧，内里的果肉却意外地柔软，酸甜的汁水在干涸的口腔里炸开，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食物”的慰藉。虽然冰凉，但那实实在在的糖分和水分，迅速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和胃部的抽搐。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感受着身体对这微小馈赠的反应。
没有异常。
五颗浆果下肚，饥饿感被暂时压了下去，虽然远未饱足，但那种因过度饥饿导致的虚弱和晕眩感减轻了不少。
他将剩下的两颗仔细收好，作为储备。
这一次的“发现”，是运气吗？
也许。
但他不信运气。
尤其是在那萤火和注视之后。
这片山林，似乎变得……有些微妙的不同了。他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同，只是那种纯粹的、残酷的自然淘汰感，好像被掺入了一点极其稀薄的、难以捉摸的……“偏向”？
这个念头让他立刻警惕起来。
任何“偏向”都意味着“意图”，而“意图”背后，就是危险。
他站起身，继续前行，但心中的疑虑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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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涧向上游探索，希望能找到未完全封冻的水源。
溪涧两侧岩石嶙峋，积雪下隐藏着湿滑的苔藓和冰层。
他走得很小心，攀爬时用手紧紧抓住裸露的、结着冰霜的岩石棱角。
就在一处陡峭的转弯处，他脚下突然一滑！
积雪下的冰层碎裂，他整个人向下坠去，下方是乱石堆积的涧底，摔下去不死也残。
电光石火间，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右手猛地伸出，五指狠狠抠向身侧的岩壁。
“嗤啦——”
指尖传来皮肉被粗糙岩壁和冰碴刮开的剧痛，但他顾不上，死死抓住了一道岩缝边缘，身体悬空，晃荡了一下，脚下是数米高的落差。
他咬紧牙关，左手也奋力向上探，寻找着力点。脚下乱蹬，终于踩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
借着这一点支撑，他双臂发力，一点点将身体向上拉。
粗糙的岩石摩擦着胸口和腹部单薄的衣物，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等他终于狼狈地爬回相对安全的岩脊上时，已经气喘吁吁，冷汗浸透了内衫，被寒风一吹，刺骨冰凉。
他瘫坐在雪地上，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指尖和手掌侧面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混合着冰水渗出来，很快就在低温下凝固，变成暗红色的冰碴。
疼痛迟滞地传来，尖锐而清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伤口，没有处理，也没有呻吟，只是从怀里扯下一段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条，胡乱缠在手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注意到刚才差点让他丧命的那片冰层附近，岩壁的凹陷处，似乎积着一些东西。
不是雪。
是枯黄的、干燥的……苔藓？还有一些细碎的、看起来没有被潮气浸透的落叶。
这很反常。
溪涧边水汽重，通常苔藓和落叶都是湿漉漉的，甚至结着冰。
但这些看起来……很干爽。
他挪过去，小心地用手拨开表层的浮雪。
下面果然是厚厚一层干燥的苔藓和枯叶，堆积在岩缝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的凹陷，大小刚好能容下一个孩子蜷缩进去。
甚至，凹陷底部还有些许动物留下的、早已干透的柔软绒毛，像是鸟巢的衬垫。
一个近乎完美的、临时的避风所。
就在他刚刚差点摔死的地方，几步之遥。
■■蹲在这个意外的发现前，紫眼睛里的冰封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一次是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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