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真第二天早上是自己醒的。

准确地说,是从床上滚下来醒的。被子缠在腿上,小鸡压在肚子底下,整个人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势卡在床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里。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看世界的角度跟平时不太一样,思考了两秒钟,决定先喊人。

“奶奶——我卡住了——”

祖母从厨房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床缝里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脚丫子,笑得不行。

“你怎么钻进去的?”

“不知道。”苍真动了动,出不来,“我在做梦,然后就在这里了。”

祖母把他从缝里拔出来,顺便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磕到。苍真被拔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竖着,像一颗刚出锅的爆米花。

“做了什么梦?”

苍真揉着眼睛想了想。“梦见我在沙坑里挖宝藏,挖了好深好深,然后挖到一只穿靴子的猫。”

“穿靴子的猫跟你说什么了?”

“它说你再不去幼稚园就要迟到了。”

祖母笑出声,把他扛去洗脸。苍真趴在祖母肩上,迷迷糊糊地想,那只猫说话的口气有点像祖父。

洗脸的时候苍真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头发竖着,眼睛还有点肿,昨晚明明很早就躺下了,但躺下之后想起来纸兔子还没有名字,想了大概一百个名字,最后决定叫它"耳朵"。因为耳朵一边往前一边往后,很好记。

“小鸡,”他对着镜子旁边的小鸡说,“耳朵今天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小鸡坐在洗手台上看着他。

“它说去。”苍真跟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早饭桌上,祖父正在往吐司上抹果酱,抹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照顾到了。苍真爬上椅子,把纸兔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摆在牛奶杯旁边。

“这又是谁?”祖父拿锅铲指了指兔子。

“耳朵。”

“为什么叫耳朵?”

“因为,”苍真把兔子转过来给祖父看耳朵,“这个往前的,这个往后的。”

祖父认真端详了一下。“很有特点。比祖父的名字好记。”

苍真咬了一口吐司。“祖父叫什么名字?”

“祖父叫石渡——”

“太长了。”苍真打断他,“不如耳朵。”

祖母在旁边哈哈笑,祖父气的吹胡子瞪眼。

今天出门前景象比昨天更混乱。因为苍真坚持要带耳朵一起去幼稚园,祖母说纸做的带去可能会弄坏,苍真说他会保护好,祖父说那万一弄坏了呢,苍真想了想,说那就让祖父再折一只。祖父说我不会折兔子。苍真说那你今天学一下。

“听到了吗?”祖母拍了拍祖父的肩膀,“你今天学一下折兔子。”

“我今天上班。”

“下班学。”

祖父看了苍真一眼。苍真也看着祖父。“耳朵说谢谢祖父。”

“耳朵什么都没说。”

“它说了,只是它声音小。”

到了幼稚园门口,祖父蹲下来翻了翻苍真的领子。今天苍真穿了件浅黄色的外套,领子上绣了只小鸡——跟书包上那只一模一样,是祖母连夜缝的。

“这只鸡——”

“是小鸡。”苍真纠正。

“这只小鸡,”祖父改口,“跟书包上的是双胞胎吗?”

苍真低头看了看领子,又看了看书包。“不是。书包上的是哥哥,领子上的是弟弟。”

“怎么分的?”

“哥哥大一点。”

祖父盯着两只一模一样大的毛绒小鸡看了半天,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了。“放学来接你。耳朵别弄丢了。”

“好的,祖父再见!”

苍真牵着山田老师的手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教室里已经有好几个小朋友了。昨天那个扎双马尾的女孩子。

他昨天知道了名字叫小春。她正在搭积木,看见苍真进来,积木也不搭了,跑过来。

“苍真你今天换外套了!”

“嗯。”苍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浅黄色外套。

“昨天是蓝色今天是黄色,那你明天穿什么颜色?”

苍真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要看祖母。”

小春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拉着苍真去看她的积木。是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已经搭了七八层了,每一层颜色都不一样。

“你看我搭的!”

苍真歪着头看了看。“这个是什么?”

“城堡!”

“你的城堡为什么是歪的?”

“因为……”小春叉着腰想了想,“因为风很大,城堡要休息了。”

苍真蹲下来,从积木堆里挑了一块绿色的,小心地放在最上面。“这个是旗子。”

小春眼睛亮了。“对!旗子!”她又拿了一块红色的放在绿色旁边,“再插一面!我们有两个旗子!”

“两个旗子的城堡。”苍真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城堡很厉害。

自由活动的时候苍真去了操场,今天他带了东西。口袋里装了四颗糖和一张祖母早上塞给他的贴纸,贴纸上面有猫咪图案。昨天晚上他想了很久,今天要找到那个折纸兔子的人。

操场上的小朋友们已经四散开了。三轮车区域排着队,沙坑里蹲着好几个小孩在挖洞,秋千那边传来尖叫声。苍真站在操场边上看了看,先往三轮车那边走。

昨天那个眉毛粗粗的哥哥今天也在。他骑着三轮车在操场边上绕圈,看见苍真,刹车,单脚撑地。

“你又来了。”

“嗯。”苍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你。昨天的回礼。”

粗眉毛哥哥愣了一下。接过糖,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揣进口袋。“你叫什么。”

“苍真。你呢?”

“鹿岛。”

苍真点了点头。“鹿岛哥哥,你的三轮车能骑两个人吗?”

鹿岛看了看自己的三轮车。那是一辆红色的小三轮,座位明显只够一个人。“不能。”

“那你下来,我想骑一下。”

鹿岛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车上下来了。苍真爬上去,脚够不到踏板,蹬了两下,车纹丝不动。他又蹬了两下,车往左边歪了。鹿岛在后面扶住车座。

“你腿太短了。”

“我会长高的。”苍真用力蹬了一下,车子往前走了大概二十厘米,“你看,动了。”

“那是我推的。”

苍真回头看了他一眼。鹿岛面不改色。苍真想了想,从车上爬下来。“你骑,我在后面站着。”

“后面不能站人。”

“可以的,我看大班的有人这样。”

“那是大班的。”

“你是大班的吗?”

“我是中班。”

“那你明年就是大班了。”苍真已经爬到后座上了,两只手揪住鹿岛的衣服,“走吧。”

鹿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骑动了车子,他骑得很慢,比刚才自己一个人骑慢了大概几倍。苍真站在后座上,揪着他的衣服,风吹过来,头发全往后飞。

“快一点——”

“你会掉下去。”

“我不会!”

鹿岛加了点速。苍真在后座上"哇"了一声,笑声被风吹散。三轮车绕着操场骑了半圈,经过沙坑的时候小花抬起头,看见苍真站在三轮车后座上,嘴巴张大了。

“苍真!你不怕摔吗!”

“不怕——”苍真喊回去,“鹿岛哥哥骑得很稳——”

鹿岛的嘴角动了一下。

沙坑是苍真的下一站。他从三轮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还是非常郑重地跟鹿岛道了谢,又塞了一颗糖给他。鹿岛拿着两颗糖骑着车走了,拐弯的时候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很多。

沙坑里已经有一群小孩在挖什么东西。除了小花,还有两个苍真不认识的小朋友。小花蹲在坑边,手上全是沙子,脸上也有。

“你们在挖什么?”

“宝藏。”小花头也不抬,“大河说沙坑底下埋了宝藏。”

大河也在。他块头大,蹲在沙坑正中间,手里拿了个小铲子,挖得非常认真。坑已经挖了很深了,周围堆了一圈沙子。

苍真蹲下来。“什么是宝藏?”

“就是很多宝藏秘密。”大河抹了把脸,沙子粘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河想了想,“昨天放学的时候门卫爷爷说的。他说这个沙坑有好多年了,底下肯定埋了东西。”

苍真觉得这个逻辑很有说服力。他脱掉鞋子爬进沙坑,开始帮忙挖。四个人挖了半天,沙子堆得越来越高,坑越来越深,但除了几颗石子和一根冰棍棒,什么都没挖到。

小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到底有没有啊。”

“有。”大河不放弃,继续挖。

苍真也在挖。他用手扒沙子,扒着扒着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愣了一下,把周围的沙子拨开。

是一个塑料恐龙。绿色的,很小,霸王龙,嘴巴张着,少了半截尾巴。

“我挖到了!”苍真举起来。

四个人全部凑过来。大河把恐龙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什么龙。”

“霸王龙。”苍真很肯定,“图画书上有的。它嘴巴这样——”他把嘴张大模仿了一下。但因为牙齿还没长全,看起来不太像霸王龙,更像一只在打哈欠的小猫。

“那为什么没有尾巴?”小花问。

苍真看了看恐龙的断尾处。“可能跟别的龙打架了。”

“跟谁打架。”

“三角龙。”苍真编得很快,“三角龙有角,很厉害。但是霸王龙更厉害。它打赢了,只是尾巴断了。”

“那三角龙呢?”

“跑掉了。”

沙坑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小花说:“我们再挖挖,说不定能挖到三角龙。”

四个人又挖了十分钟。三角龙没挖到,但是挖到了三颗弹珠、一个发卡、和半块不知道埋了多久的饼干。大河看了看那半块饼干,犹豫了一下,被小花一把拍掉。“不能吃!”

“我没要吃。”大河把饼干埋回去了。

午睡之前出了一点小意外。

苍真在走廊里跑,他只急着去给小花看手里的弹珠。也没有看前面,跟迎面跑过来的另一个小朋友撞在了一起。两个人同时坐到地上。苍真手里的弹珠滚了一地,叮叮当当滚到走廊各个角落。

那个小朋友愣了一下,哇地哭了。

苍真也愣了一下。他膝盖有点疼,但低头看了看对面的人在哭,就把自己的疼忘了。他爬起来,走过去蹲在那个小朋友面前。

“你撞到哪里了?”

小朋友指着额头。其实没红也没肿,但苍真还是很认真地看了看,然后凑过去吹了一下。“不疼了。祖母说吹一下就不疼了。”

那个小朋友抽抽噎噎停下来,看着苍真。苍真又凑近了一点,两个人鼻子都快碰上了。那个小朋友被看得忘了哭。

“你叫什么?”

“翔太——”还带着哭腔。

“我叫苍真。”苍真伸出手,“刚才我也摔了。你看,我膝盖红了。但是我没哭。”

翔太低头看了看他的膝盖,又看了看苍真的脸。然后很慢地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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