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深圳,雨季说来就来。雨不是下,是泼。哗啦啦地从天上倒下来,砸在玻璃窗上啪啪响。街上的水来不及排,积成小河,黄浊浊的,漂着树叶、塑料袋、一次性饭盒。
陈永福站在工厂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院子里新到的设备盖着防水布,被雨打得啪啪响。工人们穿着雨衣雨鞋,在雨里跑来跑去,把堆在外面的米袋往仓库里搬。
“陈老板,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小林端着茶杯走过来,“赵工说新生产线调试要延后了,电路怕进水。”
“延多久?”
“最少三天。”
陈永福皱眉。三天,香港的订单要赶不上了。
“让赵工想办法,搭棚子也要干。”
“搭了,但雨太大,棚子漏水。”小林说,“安全第一,赵工说得对。”
陈永福没说话,看着雨。雨下得急,像在赶时间。深圳的雨季就是这样,一来就给你个下马威。
手机响了,是郑文达。
“陈老板,香港那边催货,能按时交吗?”
“雨太大,生产线调试延后了。”陈永福实话实说,“我尽量赶。”
“尽量不行,要保证。”郑文达语气严肃,“合同签了,违约要赔钱。”
“我知道。”
“知道就要想办法。”郑文达说,“陈老板,做生意要守信。这次交不上,下次人家就不找你了。”
“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永福穿上雨衣,去车间。车间里闷热潮湿,机器盖着防尘布。赵工程师和两个工人在检查线路,看见陈永福来,站起来。
“陈老板,这雨……”
“我知道。”陈永福摆摆手,“赵工,能不能先调一部分?雨小点再调剩下的。”
“可以是可以,但进度慢。”赵工说,“而且风险大,万一短路,机器就坏了。”
“坏了我修。”陈永福说,“赵工,帮个忙,这批货要紧。”
赵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雨:“行吧,我试试。但陈老板,你得签个免责书,万一出事,我不负责。”
“行,我签。”
拿来纸笔,陈永福签了字。赵工摇摇头,继续干活。
从车间出来,雨小了些。陈永福去仓库。父亲正在清点米袋,拿着本子,一笔一笔记。
“阿爸,米没淋着吧?”
“没有,都搬进来了。”父亲说,“就是有些袋子底湿了,得晾。”
“晾哪儿?”
“我腾出个角落,铺了塑料布。”父亲指了指,“永福,你这米买多了,仓库放不下。”
“新生产线上了,用量大。”
“那也得慢慢来,一下进太多,吃不完会坏。”父亲说,“生意要做长,不能贪多。”
陈永福点点头。父亲说得对,但他停不下来。订单催着,市场催着,郑文达催着。
“阿爸,我下午要去广州,黄秀英那边开业,我去看看。”
“这么大的雨还去?”
“去,答应了。”
父亲叹口气:“路上小心。”
“知道。”
中午雨停了会儿,陈永福开车去广州。车是去年买的二手桑塔纳,花了五万。平时舍不得开,今天赶时间。
出深圳,上广深公路。路况不好,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雨又下起来了,雨刷器来回刮,刮不干净。前面有辆车陷在水坑里,堵了一路。等了半个钟头才通。
到广州已经下午三点。黄秀英的新店在白云区,挨着服装批发市场。雨中的广州灰蒙蒙的,街道窄,楼旧,但人不少。打伞的,穿雨衣的,在雨里匆匆走。
店门口挂着红布,写着“家香粥铺广州二店开业大吉”。黄秀英在门口张望,看见陈永福的车,赶紧跑过来。
“老板,您可来了。”
“路上堵。”陈永福下车,“开业还顺利?”
“顺利,就是雨大,人少点。”黄秀英递过伞,“老板,里面坐。”
店里装修简单,白墙,瓷砖地,二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些客人,大多是在批发市场做工的,浑身湿漉漉的,喝着热粥取暖。
“生意怎么样?”陈永福问。
“上午好,卖了三百多碗。”黄秀英说,“下午雨大,人少了。”
“正常,雨天都这样。”
黄秀英带他看后厨,看仓库,看员工宿舍。一切都井井有条。这个当年蹲在路灯下哭的女孩,现在能把一家店管得这么好。
“老板,百货公司那边谈下来了。”黄秀英说,“专柜费降到四百,促销员工资咱们出一百。我算过了,只要一个月卖两千包,就能保本。”
“两千包?卖得动吗?”
“卖得动。”黄秀英很有信心,“我调查过,这边小餐馆多,自己熬粥麻烦,买料包方便。还有住家户,年轻人不会熬粥,也买。”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看着办。但账要清楚,每天报数。”
“知道。”
看完店,黄秀英请陈永福吃饭。在附近的小餐馆,点了几个粤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蚝油生菜。
“老板,广州这边跟深圳不一样。”黄秀英边吃边说,“深圳人来自全国各地,口味杂。广州人本地人多,口味刁。咱们的粥,他们嫌淡。”
“那怎么办?”
“我加了点本地调料,比如姜丝、葱花,还有他们爱吃的咸菜。”黄秀英说,“慢慢调,总能调出他们喜欢的味道。”
陈永福看着她。黄秀英眼里有光,那是找到了方向的光。
“秀英,你成长了。”
“都是老板教得好。”黄秀英不好意思地笑笑,“老板,我想……我想在佛山也开一家。”
“这么快?”
“佛山离广州近,工人也多。”黄秀英说,“而且我有经验了,知道怎么做。”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黄秀英的步子迈得太大,他担心。
“秀英,稳一点。先把广州这两家店做好,再去佛山。”
“可是机会……”
“机会永远有,但命只有一条。”陈永福说,“你太拼了,要注意身体。”
黄秀英低下头:“老板,我……我想多挣点钱,把我爸妈接来。”
“接来是好事,但不能急。”陈永福说,“钱慢慢挣,日子慢慢过。”
“嗯。”
吃完饭,雨停了。陈永福开车回深圳。路上,他一直在想黄秀英的话。广州市场大,机会多,但风险也大。他该放黄秀英去闯,还是拉着她?
不知道。
回到深圳,天已经黑了。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的。工厂里灯火通明,赵工带着工人在加班调试机器。
“陈老板,回来了?”赵工满头是汗,“调试好了,可以试生产了。”
“这么快?”
“赶出来的。”赵工说,“但陈老板,我得提醒你,这机器还没完全调好,可能会有小问题。”
“能生产就行。”
试生产开始。机器启动,轰鸣声在车间里回荡。米从这边进去,经过一道道工序,最后变成包装好的粥料。速度比旧生产线快一倍。
第一箱产品下线,陈永福拆开一包,煮了尝。味道没问题,包装没问题。
“赵工,辛苦了。”
“应该的。”赵工擦擦汗,“陈老板,尾款……”
“明天打给你。”
“好,好。”
赵工走了。陈永福站在生产线前,看着机器运转。新生产线投产,产能上来了,香港的订单能赶上了。但他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太快了,像在跑,停不下来。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林玉兰还没睡,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
“广州去了趟,工厂调试机器。”陈永福脱下雨衣,“孩子们睡了?”
“睡了。”林玉兰端出热汤,“喝点,去去寒。”
汤是排骨莲藕汤,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陈永福喝了一大碗,身上暖和了。
“玉兰,黄秀英想在佛山开店。”
“这么快?”
“嗯,她说机会好。”
“你怎么想?”
“我让她稳一点。”陈永福说,“可我也知道,机会不等人。”
林玉兰在他旁边坐下:“阿福,秀英那孩子,像当年的你。敢闯,敢拼。你该让她去。”
“我怕她摔跟头。”
“摔了才知道疼,才知道怎么站起来。”林玉兰说,“你当年不也摔过?老街拆迁那会儿,你几天几夜睡不着。”
是啊,陈永福想起老街拆迁的时候。那时候觉得天要塌了,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个坎。过了坎,路更宽。
“你说得对。”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玉兰,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傻子。”林玉兰靠在他肩上,“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雨还在下。陈永福去银行给赵工打尾款,又还了这个月的贷款。账上的数字又少了一截。
从银行出来,他去了街道办。张主任在办公室,看见他,热情招呼。
“陈老板,正想找你呢。”
“张主任,什么事?”
“市里要开个体经济座谈会,点名要你去发言。”张主任说,“这回是市领导主持,机会难得。”
“我……我不会说话。”
“上次不就说得很好?”张主任笑,“陈老板,别谦虚。你现在是典型,要发挥作用。”
“什么时候?”
“下周三。”
陈永福算算时间,还有五天。
“行,我去。”
“好,我让人把会议材料送你。”张主任说,“陈老板,好好准备,这可是露脸的机会。”
从街道办出来,陈永福想,又是开会,又是发言。他不喜欢这些,但推不掉。他现在是“典型”,是“榜样”,要承担这些。
回到工厂,小林兴冲冲地来找他。
“陈老板,杯装粥的样品做出来了,您看看。”
实验室里,几个纸杯摆着。杯身上印着“家香即食粥”,有卡通图案。打开杯盖,里面是米粉和料包。
“怎么吃?”
“加热水,泡三分钟。”小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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