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每一支都有。咱们朝阳这一支的,在这儿。”
星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迈得不快不慢,但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轻轻蜷了蜷,攥成了一个拳头。
落实子看着长外孙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根红绳的位置。那枚小木牌贴着皮肤,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像是活物一样轻轻伏着。三百年前,做这枚木牌的那个人,大概没想到它会挂在一个落氏五十二岁的老头脖子上挂这么久。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将门前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吹得“哗哗“响。落实子坐在原地没动,听着风声从头顶掠过,渐渐远去。
旁边,落泽芝正在收拾碗筷,动作麻利轻快,嘴里哼着什么小调,听不清楚。她的背影在灯下被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落实子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一百年前四族先祖决定往北迁的时候,大概也曾在某个秋天的晚上,看着家里某个女人的背影,想过同样的事。
种子埋下去了,根扎下去了。接下来就是等着看长成什么样了。他站起来,将那杯凉茶喝完,然后把空杯扣在桌上,转身走回自己屋里。后院的灯陆续灭了。
闻府的宅子在夜色里沉静下来,只有风声偶尔路过屋檐,把檐角的铜铃吹得轻轻碰两下。
再远一些,朝阳城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上,一个赶夜路的行人正顶着风往前走。他穿着皂衣,面目平平,腰间挂着一只旧皮囊——皮囊里装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朝阳城,闻氏。查。“
那行人走了十里、二十里、三十里。他越走越近。而在闻府后院那间暗下来的屋子里,落实子躺下之前,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根红绳,然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铜铃在夜风中又响了两声,然后停了。
星纪站在院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夜色里,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屋的方向,落泽芝正在灯下收拾碗筷,落实子已经起身往自己屋里走了。星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阿爷脖子上那枚磨得发亮的木牌。他轻声问自己:“散在九州的那些人……他们传下来的东西,是不是也有一块这样的木牌?”
他身后的大梁已经趴在娵訾背上睡着了,脑袋歪在哥哥肩头,口水把娵訾的后衣领洇湿了一小块。
娵訾正小声抱怨着:“重死了……大梁你该少吃两碗饭……”
玄枵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你抱他进去不就完了?一路背到屋里你腰得断。”
“你倒是来搭把手——”
兄弟几个吵吵闹闹地进了后院。星纪落在最后面,又站了片刻,才迈步跟了上去。院墙外面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上,那个穿皂衣的人已经走了快三十里地了,月色照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也越走越近。
家宴散后的第二天傍晚,落实子又将人都叫到了一处。
这次不是正屋的大圆桌了——地方换到了闻见喜的书房。书房不大,五六个人挤一挤就满了。闻见喜坐在书案后面,落泽芝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方生生、李念枝搬了个小杌子靠墙坐着,闻见道和落叶松一左一右站在窗边。其余人没叫,就这几个核心,加上落实子自己。
帘子放下,门关紧,外面的暮色和桂花香都被挡在外头。
落实子坐在闻见喜让出来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卷旧纸。纸边发黄发脆,一看年头就不小。看了那卷纸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确认上面的每一个字,然后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后辈。
“昨天我跟你们讲了三百年前的旧事——炎武帝、西征、四族受天罚。今天我要讲另一件事。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比昨天那件晚,但它的后果,比昨天那件更重。”
翻开卷纸的第一页,纸上用工笔细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最上端一行标题:炎武后百年记,第三百九十一卷。
“炎武十三年,西牛贺洲归降,妖族退守西海滨域,立血誓‘人畜不相干’。此后的将近一百年里,南赡太平,四海升平,没有大的战乱。文化昌明,商路通达,日子过得好得不得了——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有些人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太过舒畅,良心有点儿过意不去。”
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纸上那个“良心”二字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某种无奈。
“你们想象一下——南赡四海升平,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人族富得像泡在蜜罐子里,文官们日日谈诗论画,武将在边防百无聊赖地站岗。茶馆里谈的是天下大同,书铺里卖的是劝善文章。于是有人提出一个问题:那些躲在西边荒地上的妖兽、兽人,他们也是开了智的生灵,那么蠢、那么可怜、活得那么凄惨兮兮——咱们是不是该去教教他们?“
“教他们什么?“闻见道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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