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家的时候,太阳出得正好,地上还有点湿漉漉的,空气清新带着点凉意。

推开院门,院子里的竹竿上晒着两床灰蓝色的被褥,这是昨晚漏雨时被淋湿的。

顾猫宁的厢房漏雨情况相对还好,虽然也有多处漏水,但床铺刚好在几处漏雨点都淋不到的地方,因此她的被子免遭一难。

其他人的屋子就遭殃了,几处漏雨点离得很远,均匀分布在屋顶各处,无论怎么摆放床铺,总有一处会被淋到。

她看了眼被子,有些难受,现在的生活条件真是太艰苦了,好怀念她家在现代的大平层。

不过,在现代也得还债,要是猫儿一家真的和她们交换了灵魂,估计现在已经卖了大平层,搬到城中村去住了。

心里稍微平衡了一些,顾猫宁打量着眼前的三间茅草屋和半露天厨房,心想着啥时候赚钱了就重新翻修一下。

先把灶房改成不露风的,再在后院盖个茅厕,到时候再养几只鸡鸭,每天都有新鲜的蛋吃。

不过眼前最要紧的还是修补漏雨的屋顶。

“爹娘,妹妹,你们回来了。接生小猪还顺利吗?”顾一宁从灶房里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进来的三人,手忙脚乱地端出来一罐野菜杂粮粥。

听到哥哥的问话,顾猫宁打了个哈欠,懒懒抬起眼皮:“还好,你去也行。”

刘春珊笑道:“你听她瞎说,你妹妹厉害着呢,这情况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换其他人至少会死几只小猪崽。张屠户家的母猪难产,是因为两只小猪一起卡住了,你妹妹直接手掏给掏出来了,还有一只假死的,又被你妹妹救活了!”

“早早,洗一下手吃饭了。”顾清远舀了几瓢清水,用家里唯一的木盆兑了一盆草木灰水,招呼顾猫宁过去洗手。

接生完以后,她在张屠户家洗过一次,但现在感觉手上还有些味道没去掉。

刚刚回来路上,她一直在摸手,皱着眉闻了又闻。她爹肯定全看到了,这才一回家就帮她弄了草木灰水洗手。

草木灰水呈碱性,可以去除油腻和腥味,还有一定的抑菌作用。

“谢谢爹爹。”顾猫宁跑过去,从背后扑到她爹背上一个熊抱。

顾清远唉呦了一声,顿了顿,笑着让她下去。

刘春珊也笑:“多大一个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快下去,待会儿你爹闪了腰。”

另一边,顾一宁把粥端到主屋桌上。

他趴在门框上,对几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嘚瑟道:“我今天病好多了,不咳不喘不发烧,还有力气做饭了。”

“爹娘,等过两天通行令牌下来,我就能和你们一起去县城打散工了,或者一起去田里挖地也行,躺了一个月我骨头都锈了。”

一般情况下,百姓进城需得开公凭,还需要进城费,他爹娘为了打工,所需公凭老早就找上任里长开了,上头还有县衙盖的官印。

只他和妹妹的公凭还没弄。

好在,顾猫宁从柳县丞那给全家要了通行的特权,只等通行令牌下来,往后去县城就方便多了。

顾猫宁扫了一眼哥哥细瘦的身材,揶揄道:“狗娃哥,咱两长这么大,唯一挖过的地只有公园里的沙池,你干得来农活吗?城里的活计都是脏活累活,你这白条鸭一样的身板扛不住吧。”

顾一宁挺了挺胸膛,抬起胳膊展示自己并不存在的肌肉,眼里都是满满的不服和傲气,倔强道:“我什么都可以干!我也要为家里做点贡献。”

“别贫嘴了,来吃饭。”刘春珊招呼着大家坐到方木桌旁。

桌上摆着一个陶罐和四副碗筷。

陶罐里,稀粥上飘着几片菜叶子,看着实在寡淡。

“等下,我加点料。”顾猫宁拦住哥哥往碗里倒粥的动作。

她端着粥罐,跑去灶房里,把油纸包着的腊肉拆开,切了三分之一下来,然后改刀切成小块肉丁加进粥里。

家里没有多余的陶罐,不然先把腊肉煸出油来,等猪皮表面变成金黄色的焦脆状态,半透明的肉丁和红玛瑙一般的瘦肉相得益彰,煮进粥里别提多香了。

顾猫宁看了眼炉子的大块木柴,啧了一声:“哥,下次柴火放点小块的,大块的没烧完要记得抽出来。”

“晓得啦。”顾一宁面色慌张,一边大声朝着灶房喊,一边快速起身逃窜到他爹背后,可惜还是没躲过他娘的铁手。

“说多少次了!柴火很贵,省着点用。”刘春珊不惯着儿子,手上越发用力。

顾一宁被他娘揪着耳朵教训,此时连忙讨饶,“妈,我错了。真的,我下次一定记得。”

...

灶房墙角上,六个“正”字旁边又多了一笔。

穿越的第三十一天,顾猫宁一家的灶房里终于有肉味飘了出来。

她看着火,用勺子搅了搅粥。

不多时,陶罐里糙米混杂着豆饼,咕嘟咕嘟冒泡个不停,绿色的菜叶和红色的碎肉丁翻涌着,更多的是半透明的肥肉丁混在粥米里,油脂融化在粥里,泛起一层诱人的油花。

张屠户心肠实在,给她做谢礼的腊肉特地挑了七肥三瘦的好肉。

干农活的人,肚子里最缺的就是油水。

不过半刻,陶罐里浓香霸道的咸香味飘散出来,馋得几人情不自禁地咽了好几下口水。

每人一碗腊肉野菜杂粮粥分好,顾猫宁搓搓手,用袖子垫着,端起冒着热气的陶碗,先吹了一口气,然后顺着碗边吸溜了一口。

滚烫的粥米刚一下肚,立刻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刘春珊担心她烫了舌头,笑骂:“喝慢点,不够还有。”

“嘿嘿。”顾猫宁喝快了被烫到,不小心咬了下舌头,皱着脸强撑道,“我没事。”

“烫到了吧?舀起来吹着吃。”顾清远往她碗里放了把勺子。

顾一宁在碗里挑了好一阵,迟迟没有开吃。

刘春珊刚要说他挑挑拣拣,浪费粮食,却见他把碗里不多几块的瘦肉丁挑出来,用小勺挑着全部放到了顾猫宁碗里。

“昨晚在村长家吃了好多肉,我闹了一晚上肚子,今天就不吃肉了,给你。”

顾猫宁笑嘻嘻接受了哥哥的好意。

她用勺子一搅粥米,忽地愣住了。

她的碗底全是瘦肉。

其他人碗里却一粒红色的瘦肉都没有。

家里人都知道顾猫宁不爱吃肥肉,所以分粥的时候,都有意识地把肥肉挑了出去。

可是加进粥里的腊肉本来就少,瘦肉更少,于是只有她和哥哥碗里有少量瘦肉。

刚刚他哥还把肉都给她了。

无论强打精神不睡觉也要跟出去的陪伴,还是不会淋湿的被褥,亦或是只有她碗里才有的瘦肉,家人全都理所当然地宠着她,可是她能做的还是太少了。

她愈发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地参与到赚钱养家来。

顾猫宁低着头,一滴滚烫的泪珠忽地砸到碗里,她端着碗的手逐渐收紧。

嘴里的粥米和肉粒还没咽下去,舌尖和口腔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今天的粥太咸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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