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天光总是姗姗来迟。

苍穹蒙着一层灰濛濛的轻霭,料峭寒霭漫过府第的亭台楼榭,朝阳被层叠云絮层层掩住,细碎光亮穿过回廊花格窗棂倾泻而入,洒在青石砌造的阶磴上,只余下一片砭人肌骨的惨白幽光。

岁岁年年人来人往,石阶棱边被脚步磨得泛出苍灰白色,石块沁着彻骨凉意,寻不到一丝温热。

我心中急切,急于动身外出,脚下一晃,靴底在冰滑石面陡然滑脱。

周遭刹那归于死寂,耳畔仅余下胸腔里骤然失重的咚咚心跳。失重之感猛地裹挟住身躯,整个人顺着数级石阶翻滚坠落。骨肉一遍又一遍磕碰在坚硬石材之上,听不见尖锐的惊呼,唯有沉闷的撞击声,一层层碾过皮肉。

全部下坠之力,尽数压向右脚踝骨。

好似内里筋络骤然错位,酸胀肿痛的痛感轰然炸开,顺着踝骨蔓延至小腿胫骨,整条下肢沉重下坠,再也难以抬举挪动。

虽未到筋骨断裂那般撕心裂肺,却已然站不稳身形,脚掌稍稍触地,便牵起一阵阵绵延不休的钝痛。

我单掌撑住冰寒石阶,指节用力攥紧,泛出青白之色。整条廊庑四下寥落,只余下我起伏纷乱的呼吸,在空荡廊宇间悠悠回荡。许久,我试探着轻轻转动足踝,勉强可以踮着脚尖点地,却绝不能如常迈步行走。

彼时没有电讯器物,我只能遣府中仆役前往学堂代为递信告假,心底却早已洞明局势。

我同这位临时代理教务的先生,早已积下数桩难解的嫌隙。往日几番言语周旋,她屡屡落于下风,胸中郁结的闷气积压许久,无处疏解。今日这场意外摔伤,于她而言,正是一个名正言顺约束我的契机。

果不其然,前去传报的仆役带回她的答复,字句刻板冷硬,不见半分体恤人情。

“岁末课业迫近,不可随意告假居家休憩。”

我压下心绪,言辞恭谨妥帖,不曾有半分逾矩:“先生,我下楼不慎挫伤足踝,步履维艰,暂且难以赴馆就学,恳请准许我数日养伤。”

她依旧不肯松口退让。

我退到最为稳妥的境地,抛出无从辩驳的法子:“稍后我便去往城内医馆就诊,求取医者勘定伤情的脉状文书,绝非借故规避课业。”

几番来回传话,那边便搬出学堂固有的森严规条,将我的去路尽数封死。

“你尚未及弱冠之年,单凭医馆脉案不足以作凭据。必得家中尊长亲自出面陈情,取得家长允诺,我方可批复长假。”

字字句句皆援引馆中典制,可字里行间,又处处针对于我。一念想到家中常年压覆在我身上的训诫苛责,预想接踵而至的诘问与数落,一股窒闷无力之感涌上胸口。

我伫立在清寂寒凉的廊下,抬眼望向外头灰蒙蒙的云天,心底漫起一声无声的自嘲,当真算是狭路相逢。

我没有出言争执抗辩,依循她的要求,差人回府禀报双亲。

仅仅想到要将此事回禀家中,脊背便本能地绷紧。多年深入骨髓的压迫感翻涌上来。我太熟悉府中长辈居高临下的评判姿态,不问缘由便施加苛责,我的一点过失,总会被无限放大,随之而来便是层层诘难,几乎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事态一如预料,消息方才送回府邸,母亲的怒火便毫无缓冲倾泻而出,语调急躁凌厉,是长久以来不曾更改的苛责与否定。

“行路怎会无端失足?家中石阶平整完好,偏是你行事粗疏浮躁!终日叫人不得心安,摔伤亦是咎由自取!切莫妄想借伤势偷闲度日!”

不等我有半句辩白,传话就此戛然而止。穿廊而过的冷风钻过缝隙,冻得指尖一片冰凉。

我心中了然,我素来不会只默默吞下委屈就此了事。是对方步步紧逼,将我推回这般令人窒息的境遇,这份纠葛,我暗暗记在心底,往后自有厘清之时。

我默然片刻,便打算独自入城前往医馆诊治伤势。

没过多久,府中又遣下人赶来,方才盛怒的模样已然全然收敛,只剩藏不住的惶急,语声紧绷:“万万不可随意走动,伤足切忌受力。我已托城中济民医馆预约大夫,即刻便前去学堂同先生斡旋,为你求取告假许可。”

我本以为有尊长出面斡旋,局面多少能够有所缓和。

却低估了这位代课先生寸步不肯退让的心性。母亲从中调和之后带回的回复,冷得令人失语。

“岁末课业进度吃紧,最多准许一日休养。来日无论境况如何,务必前来馆中就学。”

没有体恤,没有变通,半分情面也不肯留下。

我独自前往医馆,正骨敷药,请大夫查验筋络,得知乃是韧带挫裂。自始至终,我的神色都分外沉静。结算诊金之时,我瞥见一旁陈列的木质拐仗,稍作停顿,决意将它购置下来。

对外的说辞堂堂正正,任谁听闻都能够理解:踝部瘀肿,筋络受损,若是一味踮脚行走,只会反复牵动伤处,令伤情迁延难愈,木拐本就是用来护持躯体。

唯有我心底清楚另一层考量。

是她步步相迫,不留余地。既然如此,我便坦然将身上伤痛,将我身不由己的隐忍,尽数展露在众人眼前,静待事态缓缓走向结局。

翌日清晨。

我特意挑选学子赶赴学堂、往来视线最为繁密的时辰出门。

天色依旧晦暗,晨雾尚未散尽。通学的长街、学堂正门、回廊过道,到处都是奔赴早课、温习课业的同窗,人声喧扰,步履络绎,满眼皆是行色匆匆的身影,无数道目光,皆有可能落于我的身上。

我拄着木拐,步履从容舒缓,不疾不徐,缓缓走入人流之中。

祁霂一眼便瞧见了我。

他穿过熙攘人群快步走近,视线径直落向我淤青浮肿的脚踝,眉头紧紧收拢,眼底掩藏不住焦灼疼惜,刻意压低嗓音:“怎会摔得这般严重?想来定然受尽苦楚。”

我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压下皮肉间翻涌的痛楚,说得轻描淡写:“无妨,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抬眼望向他,语气郑重笃定,一字一句叮嘱明白:

“不必特意过来照拂我,不必伸手搀扶,不必代为递送餐食,诸事都不必为我费心代劳。”

他静静凝视着我,素来深知我的脾性,并不出言反驳,只安静听我述说。

我继续开口:“若是旁人问及我的境况,你便这般应答便可——岁末课业繁重,诸位皆身负重压,不必特地为我挂怀。”

未过多久,唐甜也自后方匆匆赶来,脸上满是忧虑,语声急切:“你的脚到底出了何等变故!竟要依仗木拐行路!这几日便交由我照料你,餐食杂务,我都可为你奔走。”

我依旧维持那副温和疏离、懂事知礼的模样,轻轻摇头婉拒:

“不必这般。岁末课业堆积如山,人人都要奋力向学,切莫因我耗损心神,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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