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心有灵犀
自傅源失足落入精心为他设下的陷阱，被澜亭拼命拽起后，已经许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说不想念是假的。
只不过不是现在。
傅源脸色变了几变，抬手想摸面具，却摸了个空，才想起面具早被澜亭扔在了正堂。
他想说“你认错人了”此类的话，嗓子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好承认：“我们见过？”
谢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两声，闭眼靠在床头回忆往昔：“天成一年，西北大捷的庆功宴上，傅将军可谓是年少有为，居功至伟，天下谁人不识君。”
几月前，听闻傅源叛国的佞言，谢奎气得砸了自己珍爱的笔洗，连夜上了几份折子隐喻提醒皇帝，结果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几日后，他就听闻了傅源身死的消息，悲痛不已，历来勤勉的谢御史破天荒地告了病假。
如今见到了活的傅将军，别提有多高兴了，只是他身子有恙，不能形于表面。
澜亭算是看出了他这份欢喜，又从姜清歌口中得知他的病需静养，一时半会好不了，闲云庄有春雨他们守着，不怕他出门报信。
澜亭再次将偏移的话题正过来，正色道：“谢御史应该知道是谁要害你吧？”
谢奎睁开双眼，严肃道：“御史中丞，陈平简。”
澜亭问：“既然知晓，为何不加以防备？”
谢奎无奈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陈平简下此毒手，为的不就是地位吗？他想要地位，无论用什么下三滥的手笔，都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在下。”
为了地位，而杀尽无辜，扰乱天下，亲眼目睹国家走向灭亡，再被史官狠狠记上一笔，遭后世唾弃。纵然得到了地位，享尽荣华富贵，又有何用？
傅源皱起眉头：“他为何这么执着于地位？若是明王出尔反尔，杀得第一个岂不是他自己？”
“陈平简是个聪明人，与明王合作，会自主献上自己的把柄，同时也会把明王的把柄紧紧捏在手里。”
谢奎扯着厚重的被褥，盖住双手，望向澜亭：“殿下可知，昨日朝堂上，皇上发了好大一通火。”
澜亭宫中的眼线未传消息，不过细想也能猜出来，五月底，各州刺史快马加鞭将赋税运回了京城，详细的赋税黄册经户部尚书手，精打细算抄录至会计录中。
前日刚呈给皇帝过目，昨日皇帝发火，定是其中赋税出了问题。
澜亭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为何事？”
谢奎不是傻子，公主殿下能正大光明解救朝廷罪臣，又悄无声息将自己藏于此处，只是不想承认，他也不强求追究：“户部交上的会计录，实际的数额要比往年差的不是一丁半点。”
他比了个数，不止澜亭，就连傅源都瞪大了眼睛，音量不自觉大了几分：“怎会差这么多？”
各司官员贪污只占少数，去除这些，至少还差五州赋税没并入国库。
如今正值盛夏，外攘虎视眈眈，边疆不稳，随时可能爆发战事，国库需调拨军粮运至边疆，又是一批不小的开支，再除去杂七杂八，所剩的库财压根撑不了一年，更别说存银屯粮了。
“正是因为如此，皇上催户部，户部催刺史，百姓不纳税，刺史又不愿意掏银子，空缺怎么也填不上。”
谢奎微偏身子，从枕下取出一份大景疆图，展开平放于桌，指尖在江南停顿一二，又挪向相邻的郴、蕲两州。
“当年洪灾，就属这两州最严重，百姓们不愿纳税，定有原因，朝廷应派巡察使查询劝收，朝臣表奏，要明王去监督。”
劝收赋税并非易事，倘若非常简单且能揽功劳，朝臣也不会费尽心思推脱。
要让铁了心的百姓纳税，非打即骂，免不了强硬手段，下场同征徭役一样，惹得百姓怨恨，史书上也不会笔下留情。
墙倒众人推，既有人提到明王，索性都跟着上折子，生怕惹得一身骚连累了自己，御史台虽握在陈平简手中，但大权终不及谢奎，一人难敌众口，爬得越高，说的话分量越重，才有几分可信。
怪不得陈平简这么着急，明王强收赋税，就算日后谋反，史书上也会写一句“新帝无道”，他这个无道君主身边的臣子，能落得什么好？
澜亭思及明王三步一喘的弱体，问：“明王的身子不好，怎会叫他去？”
谢奎轻咳几声，收了疆域图，放进了贴身衣襟中，回道：“明王妃进宫探望太后有些日子了，皇上曾问起明王的身子如何，王妃说的是好多了，遂才拉上了明王。”
照这么说，让明王去劝收赋税，追究源头应是李玄的意思。
澜亭顺势问道：“皇上怎么说？”
谢奎道：“皇上有这个意思，也召见了丞相太傅，但未下旨，又不让传出去，具体如何，臣也不知。”
“呵。”澜亭冷哼一声，闷热的夏日，她的眼中像是覆了层薄霜，看得人身上冷嗖嗖的，如临大敌，“有太傅在，这事恐成不了，虽说劝收是件难事，办得好了功劳在身，也值得一试。”
冷话方落，便觉身侧有一束炙热目光黏在身上，她勾唇轻笑，侧眸望去，果真瞧见了某人慌忙移开视线。
以及僵在半空、要去跩衣袖的手臂。
两人同时一愣，傅源最先回过神，正要收回去，澜亭想也没想地抬手接住他下坠的手臂，滑过手腕，不偏不倚握住指尖。
动作丝滑得连谢奎都一怔，眯眼扫过两人相握的双手，笑出声来：“看来殿下并不是‘无意’救得将军，是蓄谋已久啊。”
说完，他看向明亮的窗子，提醒道：“不过臣还是要多言两句，权力固然重要，能站稳脚跟，‘民心’二字，必不可少。”
“得民心者得天下，多谢谢御史提点。”澜亭握紧傅源的手，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临行前，对谢奎道：“本宫不常来此处，谢御史如有需要，吩咐他们即可。”
谢御史笑着点头，指尖摩挲被褥，开口道：“臣没什么需要，就是……天气过于炎热，麻烦换一床轻薄的被褥即可。”
说完擦了擦额上汗水。
澜亭：……
＊
离开闲云庄上了马车，澜亭拿着面具，指尖滑过刀痕处，卷起的残屑刮着指腹，参差不齐让她直皱眉。
“不完美了，换个新的样式吧。”
说着侧过身，亲自给傅源戴上。
调整好面具的位置，正要放下手臂，傅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张口质问道：“殿下要去郴、蕲两州劝收税？”
澜亭试着挣脱了两下，很容易挣脱出来，望着他坚定的目光，挑眉道：“怀风这是心存不满，要报复回来？”
“属下不敢。”傅源简单重复道，“殿下要去收税？”
啧，没完没了了。
马车里不透风，闷热得很，澜亭舒展眉头，撩起帘子开了半扇窗，大自然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她迎着微风，道：“谢奎说了，民心最重，我倒是想去试试，不过皇上让不让去，还要另说。”
换句话说，如果李玄让她去，她便没有一丝犹豫地张口答应。
“殿下……”傅源欲言又止，最终没能说下去。
“怀风。”澜亭偏斜身子，卸了全身力气靠在他的肩上，轻唤他，“你觉不觉得，我们的人少了些吗？真是撕破了脸，我们拿什么自保？”
二十四节气的暗卫团，少说也要凑够二十人，而他们现在只有五人。傅源以为澜亭在为这件事发愁，劝道：
“天下间，武力高强或有潜力的武才万里挑一，春季五人是少了些，好在是殿下亲手栽培的，若是殿下担心，属下愿陪在殿下身边。”
慷锵之语，句句出我心。
虽然偏离了话题，澜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早已感动，更加证实了她的想法：“二十四节气太少，我们手下的人，更少。”
她抬眸看向傅源，却与他的视线相撞，两人同时笑出声来。
澜亭定了定神：“怀风，我有办法了。”
傅源顺势问道：“什么办法？”
“事成之后你就知道了。”
“殿下不会是要去收税吧？”
“……”
澜亭心虚地咳了一声，坚定道：“放心吧，郴、蕲两州路途遥远，路上要耽搁许久，我是一刻都不愿离开怀风。难不成怀风希望拆散鸳鸯天各一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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