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往旁边摸。空的。萧凝冰不在床上。她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披上外衣，走到书房门口。书桌上放着一份摊开的议会汇总报告，是昨天傍晚送来的。萧凝冰在页面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的批注，字迹工整但没写完——“建议增设”后面只跟了一个字，就搁下了。铅笔还放在纸页旁边，没有削。这不像她的风格。她平时即使只写几个字，也会把铅笔削好放回笔筒。
林若雨看了那支铅笔一眼，然后走到走廊里。一名侍从正在擦拭廊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勇者大人好！”
“陛下呢？”
“勇者大人。”侍从躬身，“陛下去送咕叽上学了，她叫我们不要打搅您。”
林若雨点了点头，回到书房，换上便装出了门。
她去了魔王城西翼的研发部。洛芜菁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镊子，夹着一片极薄的魔晶往一块石板上镶嵌。
石板大约巴掌大，比传讯水晶略薄，边缘镶着一圈暗银色的边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站起来微微欠身。“勇者大人。您来得正好，新成品刚完成。”
林若雨走过去，拿起那块石板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
“传讯石板。”洛芜菁把她手里的石板翻过来，指了指背面的符文阵列，“在传讯水晶基础上做了升级。旧版只能传递声音，新版可以同步传递图像。两个人各持一块，不管隔多远，只要魔力供给不断，就能看到对方。”她顿了顿，“前阵子看您对传音耳坠很满意，我想您可能需要更全面的通讯工具。”
“怎么用？”
“只需注入特征魔力到石板里面，其他石板经过配对以后，可以在石板上显示大致位置。”洛芜菁拿起另一块配对好的石板，注入魔力，屏幕上浮现出林若雨手中那块石板的模糊轮廓，像透过薄雾看一盏灯，“视频功能需要双方同时注入魔力。”
林若雨把石板翻过来又翻过去，眼睛越来越亮。“这东西能批量生产吗？”
“技术上没问题，主要问题是原材料。”洛芜菁拿食指敲了敲石板，“如果魔王大人能拨款的话，能很快进行大规模推广。”
“行。”林若雨把石板放回工作台上，“待会儿我和萧萧说，这事值得推。”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洛部长。你的研发方向总是很精准。”
洛芜菁微微弯了弯嘴角。“份内之事，勇者大人。”
林若雨回到魔王城的时候，萧凝冰已经在书房了。她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辰朔前几天寄来的观测报告，手里没拿东西。
听风飘在她旁边，剑身上新涂了一层薄薄的保养油，剑穗被窗外漏进来的微风吹起来，轻轻晃着。
她看起来不是在“做事”，是在“等”——但她的手指闲不住，已经给听风做完了保养，又把窗台上那盆月光兰转了个方向，让光照更均匀。
林若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袖口。右袖边缘沾了一点白色的痕迹，像是蹭到了什么。空气中还浮着一丝极淡的甜气，像发酵过的奶油和面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作为一个老吃家，林若雨的嗅觉从来不会骗她。
“去哪了？”林若雨靠在门框上。
“送咕叽上学。”
林若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袖口那点白。她没有追问。“嗯。我也刚去了趟研发部，洛芜菁做了个新东西，待会儿给你看。”
萧凝冰点了点头，把辰朔的报告折好放在一边。
午后，小林若雨从衣服堆里爬出来，穿着那件深紫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图案。
学堂今天放的早，咕叽正趴在窗台上和辰昏玩，蓝泡泡飘在旁边，触须搭在辰昏脑袋上。小林若雨走过去，拍了拍咕叽的肩膀。“咕叽，想不想和妈妈玩捉迷藏？”
咕叽眼睛亮了。“想！”
小林若雨转头看向萧凝冰。萧凝冰正把保养油的小瓶收进抽屉里，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一起去花园。”小林若雨双手抱臂，“你去找我们。不许放水。”
萧凝冰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吧。”
花园里月光兰开得正盛，淡银色的花瓣在永夜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石径两旁是齐腰高的灌木丛，几棵老树的枝叶垂下来，形成天然的屏障。花圃后面有一堵爬满藤蔓的矮墙，藤蔓的叶子密密层层。
小林若雨牵着咕叽的手跑过石径，银发被风吹起来。辰昏拍着翅膀跟在后面，蓝泡泡飘在它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萧凝冰正站在花园入口，低着头开始数数。
小林若雨压低声音：“这边这边——那个灌木丛后面。”两人一起挤进去，辰昏跟着钻进去，尾巴露在外面左右晃着。蓝泡泡飘在半空，触须晃来晃去，大概在看萧凝冰数到几了。
萧凝冰数到二十，走进花园。她没有立刻去找，只是沿着石径慢慢走。路过那片月光兰花圃时，她看见蓝泡泡正飘在那里，触须若无其事地晃着，但光晕比平时亮了一点点。她继续往前走，路过灌木丛时脚步没停，然后忽然转身拨开枝叶。
咕叽蹲在那儿，彩色头发从叶缝里露出来。小林若雨蹲在她旁边，两个人挤在一起。辰昏躲在她们后面，用翅膀捂住自己的眼睛。萧凝冰弯下腰。“找到了。”
咕叽从灌木丛后面爬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辰昏也跟着滚出来，尾巴狂晃。小林若雨站起来，把银发往肩后一甩。“轮到你了。咕叽，我们去找妈咪。”她牵起咕叽的手，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萧凝冰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往花圃深处走。蓝泡泡飘在她后面，触须晃了晃，若无其事地往相反方向飘去。
小林若雨数完，睁开眼。她没急着去找——只是牵着咕叽的手，沿着石径慢慢走。路过月光兰花圃时，蓝泡泡正飘在那里，触须若无其事地晃着。小林若雨弯了弯嘴角，没有看它，径直走到老树后面。
萧凝冰站在那儿，肩头落了一片月光兰的花瓣。她把它从肩上拿下来，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树下的泥土上。
“这里不错。”萧凝冰说。
就在这时，魔王林若雨和勇者萧凝冰并肩走进了花园。她们本来只是路过——刚从外城回来，想抄近路去书房。然后她们站住了。
花园深处，咕叽正和小林若雨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着。辰昏的尾巴从灌木丛里露出来，左右晃着。蓝泡泡飘在半空，触须搭在辰昏脑袋上，大概在安慰它。
萧凝冰站在老树旁，指尖还沾着一点泥土，嘴角弯着。小林若雨靠在矮墙上，偏过头对咕叽说了句什么，咕叽仰头看着她，眼角的小光点一闪一闪的。然后咕叽跑向老树，拉着萧凝冰的手，让她蹲下来，摘掉她头发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片草叶。
魔王林若雨转头看向勇者萧凝冰。“她们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还以为只有咕叽呢。”
勇者萧凝冰没有说话。她站在花园石径上，看着眼前这幅画面。
萧凝冰站起来，牵着咕叽的手走回来。她看见勇者萧凝冰站在花园入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勇者萧凝冰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对话，但那个点头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要不要一起？”萧凝冰问。
勇者萧凝冰沉默了一会儿。“……规则是什么？”
“数到二十。找躲起来的他们。”萧凝冰顿了顿，补了一句，“蓝泡泡不要信，它会帮倒忙。”
蓝泡泡的触须僵了一下，光晕无辜地闪了闪。辰昏用脑袋蹭了蹭它，咕叽在旁边帮腔：“蓝泡泡上次还把我的位置告诉妈妈了，它是双面间谍。”
“它只是容易心软。”萧凝冰说。
魔王林若雨在旁边弯了弯嘴角。“行了，我加入。”她指了指萧凝冰和小林若雨，“不准放水。”她转头看了勇者萧凝冰一眼，“你数数。我也去躲。”
勇者萧凝冰看着她。这个人刚才还在说“孩子都这么大了”，现在也加入了游戏。她走到花园入口，面对墙壁，闭上眼睛。
“一、二、三——”
身后传来脚步声。魔王林若雨压低声音对咕叽说：“老树后面那个位置是不是不安全了？我们去矮墙那边吧。”
咕叽被她的手拉着往爬满藤蔓的矮墙跑，小林若雨跟在后面，边走边说“矮墙那边有个死角”。
辰昏拍着翅膀跟在最后。“等等我——”
“十九、二十。”勇者萧凝冰睁开眼，转过身。
花园里一片安静。月光兰的花瓣被风吹起来，落在石径上。蓝泡泡飘在花圃上方，触须若无其事地晃着。她沿着石径慢慢走，路过灌木丛时脚步没停。路过老树时脚步没停。蓝泡泡的光晕亮了一点点。
她在爬满藤蔓的矮墙前面停下来。藤蔓叶子密密层层，遮住了墙角。她伸手，拨开一片藤蔓。
魔王林若雨蹲在那儿，抬头看她。两个人隔着几片叶子对视。魔王林若雨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蓝泡泡？”蓝泡泡的触须猛缩了一下，往辰昏身后躲了躲。
勇者萧凝冰没有回答。她蹲下来，和魔王林若雨平视。“……找到了。”
魔王林若雨从藤蔓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好吧好吧。该你躲了。”
勇者萧凝冰沉默了片刻。“我没有躲过。”
“总有第一次。”魔王林若雨双手抱臂，歪头看她，“怎么——勇者大人怕输？”
“……不是。”
“那就去。”
小林若雨靠在矮墙上，看着那个走向灌木丛的背影，凑到萧凝冰耳边。“另一个你，刚才是不是笑了？”萧凝冰没有开口，她轻轻点了点头。
新一轮游戏已经开始——魔王林若雨正踮着脚往一丛灌木后面走，咕叽跟在她后面，辰昏的尾巴在一棵树后面晃来晃去。小林若雨靠在矮墙上，嘴角弯着。蓝泡泡的触须搭在辰昏脑袋上，光晕安安稳稳地亮着。月光兰的淡银色花瓣被风吹起来，几片落在石径上，一片落在勇者萧凝冰的肩头。她没有摘。
傍晚，咕叽被辰昏和蓝泡泡带去窗台上玩，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变回来的林若雨窝在沙发里，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
萧凝冰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若雨，过来一下。”
“怎么了？忽然这么喊我。”林若雨从沙发里抬起头，看着她走到书房角落的矮柜前，搬出一个盒子。盒子不大，深蓝色的，上面没有花纹。萧凝冰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个蛋糕。奶油涂层不是很均匀，边缘有几处薄了，露出底下的糕体。表面没有裱花，只在中央写了几个字——生日快乐。字迹很工整，像在羊皮纸上写批注一样。
“生日快乐。”她说，声音很稳，但耳根已经红透了，“这是我找暗影蜜语糕点师傅学着做的，卖相可能不太好。”
林若雨看着那个蛋糕。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泪就涌出来了，像决堤一样，止都止不住。泪水从脸颊上滚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沙发上，落在她攥紧的衣角上。她没有去擦，也没有抬手挡。她只是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几个写得工工整整的字，看着奶油涂层上那几处薄得露出糕体的边缘。她想起早上回来看到萧凝冰袖口边的一抹白，想起了空气中的淡淡甜气。
萧凝冰愣住了，她放下蛋糕，想要去抱住林若雨，却又感觉无从下手。“是我做的不好吗？怎么哭了？”
林若雨摇头。她伸手，一把抱住萧凝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萧凝冰的肩膀比三百年前认识她时似乎宽了一点。萧凝冰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林若雨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擦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从来没有人和我一起过过生日。”林若雨说，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萧凝冰的手停了一下。“那你以前——”
“我是魔王，但你看我没一点魔族特征，还不明白吗？”林若雨把头从她肩上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我是人魔混血。当时人族魔族的关系有多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顿了顿，“我爸妈就是被发现了，两边都把他们视为异类，各自带回去进行审判。但他们怕我被清洗，都没提过我。”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三百年了，说到这件事还是会卡壳。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萧凝冰的袖口。
“后来，我就一个人了。孤独的孩子早当家嘛。”她攥着萧凝冰衣角的手指，指节发白。“像我这样身上流着魔族血脉，却又没魔族特征的，妥妥的劣魔，是魔界最底层的存在。不过，或许正因为这样，我出生就伴有暗影之力。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我把他们都打服了。魔界这种地方，实力为尊——打不过我，自然就不敢在我背后嚼舌根了。”
萧凝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手臂收紧，把林若雨整个人压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不知道说什么，但她知道这个温度是她唯一能给的。她能感受到林若雨的呼吸透过衣料落在她锁骨上，能感受到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在一寸一寸地松开。她低头，嘴唇碰了碰林若雨的额头。
林若雨在她怀里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把萧凝冰推开一点。
“好啦。今天是值得高兴的日子，不能总哭哭啼啼的。快吃蛋糕吧。”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在外面玩的咕叽、辰昏和蓝泡泡喊了进来。咕叽小跑过来，趴在茶几边缘，彩色头发蹭在蛋糕盒上，眼角的小光点一闪一闪的。“妈妈，生日快乐！可以吃蛋糕了嘛？”
“小馋鬼，吃吧。”林若雨伸手，用手指挖出一块奶油，然后转身，往萧凝冰鼻尖上轻轻一抹。一道白色的奶油痕迹留在萧凝冰鼻梁上，和她那张永远严肃的脸形成鲜明对比。萧凝冰无奈地看着眼前人。
“我哭成花猫了，你也得是。”林若雨把沾着奶油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眼角还挂着泪痕，但弯起了一个弧度。“味道还不错。”
“我怕你会不喜欢。”
“有你和咕叽陪我过生日，我已经很开心了。”林若雨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
萧凝冰从盒子里拿出蜡烛，是她在厨房找葛朗临时要的，细细的几根，颜色都不一样。
“许个愿？”
林若雨歪了歪头。“可我没什么愿望哎。我现在很满足。”她顿了顿，凑到萧凝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要不……把这个愿望留着，下次用？”
萧凝冰正准备把蜡烛插在蛋糕上，她听到“下次”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蜡烛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林若雨轻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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