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锦声和盛夏在这间实验室里找到了那扇通向天台的铁门。

门上的挂锁早已锈蚀脱落,变形的插销斜斜搭在门框边缘。谭锦声抬手轻推,门轴发出很长的一声呻吟,门后是一段陡峭的水泥楼梯,积灰下印着几道深重而连续的拖拽痕迹。

“走吧。”谭锦声说。

盛夏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他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不少,但脚步依旧发虚,如果不是他坚持要一起上去,谭锦声可能强行让他在实验室里坐着休息了。

风骤然大了起来。

楼顶是一片平坦的水泥平台,边缘立着齐腰的矮墙,大约到腰的高度。整座天台空无一物,远方城区的霓虹在夜幕与地平线交界处泛起一抹稀薄的橘红,宛如被旷野的冷风冲淡的血渍。夜空云层疾走,月光时明时暗地泼洒下来。

盛夏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楼顶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杂物,没有设备,没有脚印,甚至灰尘都被风清理得很干净。

“什么都没有。”他说。

谭锦声没有答话,她径直走到楼顶边缘,双手撑在矮墙上向下俯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她维持着这个的姿势,蓦地僵住了

“盛夏,你来。”

盛夏走过去,顺着她的手电筒光往下看。

楼下的荒地上,伏着一个浅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浅色的罩衫,长发凌乱,四肢扭曲,周围的泥地上正缓慢洇开一圈深沉的暗色,更令人心惊的是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她分明是个临盆在即的孕妇。

谭锦声的手电筒光打在她身上,那个身影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溃散。十几秒后,泥地上的残影与暗迹尽数褪去,荒草依然在冷风中摇曳,地面干干净净。

两人尚未来得及开口,一道极淡的冷意便自两人中间横穿而过。

很轻,像是风里带过的一丝凉意。谭锦声感觉到左肩有一瞬间的冰冷,她转头,看到那个虚影——另一个孕妇,身形更加瘦小,齐耳短发,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褂子脚步踉跄而决绝地径直撞向天台边缘,跨过矮墙,一脚踏空,直直栽落下去。

数秒后,楼下荒地上再次显现出同样的坠地姿态,扭曲,洇血,然后淡化、消弭。

谭锦声本能地后撤半步,盛夏拿手电筒的手也颤了颤。

两人并肩立在凛冽的夜风里,看着那个坠落的循环无声上演。每隔大约四十秒,虚影便会重新自虚空中凝结、冲刺、坠落。

每一次出现的形貌都完全不同。

有梳着利落马尾辫的女工,稍加犹豫后高高跃起,头颅朝下;有双臂大张的中年妇人,扑向虚无的怀抱;有极其年轻的少女,白色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向神明呼救,又像是在诅咒,坠落的刹那双手死死护住肚子。

“不是一个人。”盛夏说。

“是群体。”确认那些女工不会伤害他们后,谭锦声的紧张逐渐褪去,“身形姿态和动作都不一样。”

“录像吗?”

“我试过了,拍不到这种东西。”谭锦声说,“只有一片噪点。”

盛夏看着那个不断重复的坠落循环。每一道虚影都会从不同的方向走向楼顶边缘,她们在跑,在逃,在找路,有的跌跌撞撞,有的近乎疯癫,但每一次都到达了同一个终点。

“你说异质会不会有残留。”他慢慢说,“导致时间循环什么的,她们死前的那一刻被刻在了这里。”

谭锦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面对绝境,她们唯一的自由只有跳下去。”

“出逃。”他说,“叛逃。”

谭锦声看着他。

风声呜咽,那些虚影前赴后继,像一部卡带的电影,一帧一帧地回放。

“她们应该很害怕。”她说。

“走吧。”盛夏说,“下面还有一个人。”

谭锦声最后看了一眼虚空,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转身步入楼道。

两个人从顶楼下来,确认那个男人没有生命危险后原路返回。

这个点能打到车也算是他们走运,盛夏靠在车框上闭着眼,他的左手断指处泛起阵阵抽痛,顺着神经一路蔓延,他用右手按着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

谭锦声坐在旁边,手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她倒不觉得多疼,只觉得有点凉。

“手很痛?”

“还行,”盛夏偏过头看窗外飞掠的荒草,“下雨天会疼。”

谭锦声也看向窗外的月亮,没有戳穿他。

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谭锦声的父母恰好都是夜班,家里没人,她干脆留在店里睡了。

谭锦声把盛夏扶到二楼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她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手机里拍到的实验记录,杨怿的笔记本,男人包里掉出来的标签纸。

“方冉碑上的是4L。”谭锦声坐下来,翻看手机相册里的照片,“杨怿和楼顶的那些女人是Pro,如果普罗计划真的是4L计划的前体,那他们——”

“同一个东西。”盛夏接上,“十几年过去了,他们从未停止过迭代。”

谭锦声沉默了几秒。

“黄思安会不会也……”

盛夏抬眸看她,谭锦声神色如常,但她正在飞速转动左手小指的指环。

“先去处理你的伤口。”盛夏移开视线,“衣服洗一洗,不然早上回去不好和叔叔阿姨解释。”

谭锦声低头看了一眼手臂,绷带确实该换了。她起身去找急救箱。

与此同时,瑞民疗养院的临时实验室里,乱听风的脑电波监护仪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峰值。

艾医生朝另一个人摆了摆手,那人迅速收拾好采样试管快步离开。艾医生拉了把带滚轮的圆凳,慢悠悠地滑到乱听风面前。

“醒得挺快啊小朋友。”

乱听风掀起眼皮,被惨白的无影灯刺得微微眯眼。

“在琢磨怎么脱身,对不对。”

乱听风笑了一下:“你猜。”

“我猜你在想,这个笑嘻嘻的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不对。”

“哦?”

“我在想你打针的技术真的很烂。”乱听风面不改色,“你没有被病人投诉过吗。”

艾医生微微愣怔,随即失笑出声:“现在就能和我有来有回了,年轻人代谢就是快,我下次会注意剂量的。”

“还有下次?”

“那得看你怎么配合。”

“其他人也是我这个待遇吗。”

“我讲究因材施教。”艾医生指了指他胸口的贴片,“你现在身上贴的是监测贴片,监测心率、脑电、异质反应强度,别紧张,不疼。”

“嗯,还行。”乱听风说,“比数学课强点。”

“异质反应强度,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请说。”

“你的超能力,就是异质在起作用。”艾医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像是在给小学生做科普,“你体内有一种特殊的物质,可以和你的神经系统结合,让你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我们叫它‘异质’。”

“听起来像科幻片。”

“比科幻片有意思,因为它是真的。”

这家伙直接摊牌了,他根本不在乎我知道多少内幕,要么是他笃定我出不去,要么是他确信我说出去也没人信。

“我听说过你们那个店,接各种委托,你们应该遇到过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委托吧。”艾医生倾身向前,“那就是异质在起作用,但你们应该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

“愿闻其详。”

“告诉你无妨,但公平起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艾医生收敛了笑意,“你那个朋友呢?抱着0156跑了的那个小姑娘。”

“不知道。”

“不知道?”

“她走了我就被你弄晕了。”乱听风语气吊儿郎当,“以及,她去哪儿关我什么事。”

“你真会说话。”

“过奖。”

乱听风的视线越过艾医生的肩膀扫向窗户——我靠楚季枫乘着自己的魂魄回来找他了!

她在窗外朝他疯狂打手势。

乱听风的眉梢跳了一下,又立刻压制住面部表情,看向艾医生。

“你们多大了啊。”艾医生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兀自感叹,“还是高中生吧?成绩怎么样?有兴趣跟我做实验吗?”

“不好意思,我学美术的。”

“啊呀,小艺术家。”

乱听风发自内心地翻了个白眼。

艾医生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行吧,那你先歇着,我去看看你那个朋友有没有回来找你。”

“等一下。”乱听风叫住他。

“嗯?”

“你说α型,”乱听风神色淡然,“什么是α型。”

“你真想知道?”

“反正被你绑在这儿了,不说点什么也挺无聊的。”

艾医生似乎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布道感,他又拽着凳子坐了回来:“求知欲好强,不愧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谢谢。”

“根据异质与神经系统的结合深度,我们粗略划分了三个能级,α、β、γ。”艾医生竖起三根手指,“α型是最稀有的,因为它在受精卵阶段就完成了基因层面的结合,属于不可再生的天生馈赠,比如你,本体可以作为意识体独立存在,在后天的β和γ级实验体身上无法复刻。”

“那另外两种呢。”

“β是神经层面的,可以通过高频电刺激进行复刻诱导,但有时效性;γ需要锚定在道具上,充能就可以用。”

“是我很厉害的意思吗。”

“不,是我运气很好的意思。”

“那大叔你平时一定很倒霉。”

艾医生笑出了声:“α型很难提取,因为我们没法直接分离基因层面的东西,只能通过诱导分化,或者强行扫描大脑信息,后者成功率很低,失败的话,脑死亡。”

“威胁我?”

“事实罢了。”艾医生耸了耸肩,往前倾,捏着下巴左右看了看乱听风的脸,“你在我的实验室里,身上贴着我的传感器,你猜我想做什么?”

乱听风向来语出惊人:“大叔我不是gay,你看上我也没用。”

艾医生笑得更开心了,顺手拍了拍他的脸:“别紧张,我说了你挺稀有的,稀有意味着不能浪费啊~我不会现在就动你,但如果你一直不配合,我也不能保证你能完整地走出去。”

“我也不是m谢谢。”

“哎呀,被看出来了。”

草。“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艾医生靠在椅背上:“那先告诉我,你们在查什么。”

“我们没查什么,就是帮一个小孩找他姐姐。”

“嗯嗯,0156,我知道,但为什么选今天。”

“我说我和我朋友本来想吃火鸡面的,你信吗。”

艾医生失笑摇头:“你嘴挺硬的。”

“说了你又不信。”

“行吧,你继续歇着。”艾医生站起来,转身准备走。

“你知道黄思安吗。”

艾医生的脚步停住,他回过头。

乱听风知道自己赌对了:“你知道黄思安,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名字我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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