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竹屋后的第二天,十月二十四日傍晚,顾泽倒下了。

傍晚的雨云压得低,竹屋外的天色被染成湿沉沉的灰。孩子们在屋檐下追逐,脚底踩过积水,溅起一串细小的水花。

前一刻,他还蹲在竹屋门口,跟一个六岁的孩子比赛谁先数清楚榕树上挂了几条气根。

那孩子伸出两根手指,十分笃定地报了一个数。顾泽也跟着伸出两根,神情严肃得像在核对一笔牵涉官银的大帐。

“你少算了。”孩子说。

“不可能。”顾泽说,“首席算数,向来严谨。”

孩子指了指树冠:“那上面还有。”

顾泽抬头望了望,嘴唇动了动,似乎准备为自己的算法寻一条生路。

后一刻,他忽然站起来,脸色白了一下,慢慢往旁边歪,被苏木眼明手快一把捞住,整个人像一捆湿透的布,软软地挂在少年肩膀上。

孩子手里还捏着一截枯枝,仰头看了看苏木,又看了看顾泽,小声问:“这算他输了吗?”

苏木抱着人,额角一跳:“先不算。”

“首席?”

“首席没事。”顾泽的声音很虚,“首席只是,想休息一下。”

他说完,眼皮就往下垂了一点,像是那句“休息一下”用掉了最后一口气。

她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

她的指尖一碰上去,便停住了。

烫。

这个烫不寻常,从骨头里往外烧,皮肤干干的,指尖底下一跳一跳,跳得又急又乱。他的嘴唇起了一层薄皮,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慢慢地转,怎么也对不上焦。

她鼻翼收紧,喉头先泛起一点苦意。那感觉像咬到一口尚未熟透的柰子,舌根发涩。

她俯下身,贴近他的领口吸了一口气。

汗是酸的,酸得发苦,底下压着一层闷闷的焦,像一把湿柴塞进灶里,怎么也烧不旺,只会冒烟。平常他身上是墨,是纸,是一路上没干透的衣襟,今天那些都被这一层焦盖住了,盖得一点缝都不留。

她的手还停在他额上,指腹被那股热意蒸得发麻。她仔细辨着那股气息,却找不到熟悉的脉络。

她在心里把发热、说冷和神志不清说给小馥。

“主人,”小馥说,“先找医者。本宝不能替他辨病。”

小馥的声音落在她意识里,仍旧一本正经,像一位手里摊开厚厚书册、却忽然发现书页全被雨淋糊的先生。

“为什么?”

“发冷发热可以有不只一种缘由。只听这些,还不能把它叫作疟疾。”小馥停了一下,“他都站不稳、认人也不清楚,不能等着猜。”

她的视线落回顾泽脸上,没有追问数据库里那一格。

“他这样多久了?”她问苏木。

“从午后就不太对。”苏木说,声音有点发抖,“他说头晕,说冷,我以为他是淋了雨。”

苏木的手还扶着顾泽的肩,指节紧得发白。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湿的袖口,像在责怪自己当时没有多问一句。

“冷,还是热?”

“他一直说冷,可是,”苏木把手放在顾泽的脖子上,缩了一下,“他很烫。”

她站起来,转身。

竹屋里的火塘还没点燃,屋外雨声一阵紧一阵松,檐下的水滴落在石阶上,响得清清楚楚。

石翊已经站在竹屋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身上的粗布长衫被雨气打得微潮,眼睛看着顾泽,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发冷发热,交替?”他问。

“对。”

石翊将目光从顾泽脸上移开,望向屋外被雨雾罩住的山影。

“本地常把这类热叫作瘴热。”石翊说,“那只是个叫法,得请寨里的医者来看。”

“你有办法?”

石翊沉默了一息。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连方才还在门外跑动的孩子也安静下来,枯枝握在手里,不再拿来比划榕树。

“先派人请医者,别等我采草。”他说,“山背有他平日用过的草,我跟他认过几回。若他看过病人说要用,我才去取,不能只认叶背白就煮。”

“在哪里?”

“后山。”石翊说,“路不好走,天快黑了。”

“你知道在哪里?”

“陪他采过三次,还得由他亲自辨。”

她看着他。

雨落得更密了,细细的一片,落在竹屋的屋檐上,落在榕树的气根上,落在石翊肩上那一层微潮的粗布上。

雨丝挂在门前的竹帘边,断断续续往下滴。莫驿卒蹲在不远处,正用一根细枝拨弄地上的蚂蚁,听见有人叫他,便把枝子放下,拍了拍膝头的泥。

“莫驿卒,”石翊转过头,对着远处那个蹲在地上假装看蚂蚁的人说,“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莫驿卒立刻叫一名差役去请医者,又让人备妥能抬人的架子。苏木与念儿先将顾泽扶到竹床上。寨子不远,老医者赶到查看后,交代了需要补取的草物,石翊与莫驿卒才准备照指示出门,另一名差役留守。

他往门边取斗笠时,竹屋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方才那窝蚂蚁,怕是比他还早知道要下雨。”

“带火把。”他说。

* * *

他们走了以后,竹屋里乱了一阵。

念儿守在竹床边,用湿布擦顾泽的额头和手心。她年纪虽小,手上动作却很稳,湿布折了两折,擦过额角,又仔细换了干净的一面。

苏木升起了火塘,蹲在旁边,一下一下往里头添柴。火星偶尔窜出来,落在灰里,很快就熄了。他每添一根柴,都忍不住往床那边看一眼,添得火塘像是也跟着紧张起来。

馥兰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旧陶罐,洗了又洗,放在火边烘着。她拿布擦罐沿时,还特意伸手摸了摸,确认没有冷水积在里头。

翠微什么都没说,把顾泽那件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换上一件干的,手脚俐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将湿衣搭到屋角,衣襟沉沉垂下来,滴出的水在地上聚成一小滩。翠微瞥了一眼,默默把衣角往里挪了挪,免得有人踩进去。

温书吏站在墙角,手里捧着本子,脸色苍白。

他的笔尖已经落在纸上,停在一个字旁边,墨聚成一点,几乎要把纸戳穿。

“下官,”他说,“记录,首席于十月二十四日傍晚,发热。”

“先记他何时说冷、何时发热。”念儿说,“记完帮忙递水,医者问起才答得清。”

温书吏赶紧补记苏木方才说的午后情形,写完才收笔,抬起眼又低下去。

“是,下官,”温书吏低头看着自己的笔,“那,可以记,帮忙递水。”

“可以。”念儿说。

他把本子放到墙边,笨手笨脚地去灶房端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笔没有压进水盆里。

她坐在床边,看着顾泽。

这个人,今年二十九岁,话多,嘴碎,记帐糊涂,找东西永远找不到。可是这一路南下,他把第九册与第八册记验副页护在衣襟内的布袋里,把铁牌擦得比脸还亮,被树抱过,被泥陷过,被一只鞋逼得差点崩溃,一路没有喊过一声累。

他身边那只鞋如今不在眼前,倒让她想起那一日他为了它愁眉苦脸的模样。当时他看着鞋,神情严肃得仿佛失去的不是一只鞋,而是整套人生章法。

此刻,他躺在竹床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细细碎碎地念着什么。

念儿换了一块湿布,抬手时不小心碰到竹床边的木架,木架轻轻响了一声。顾泽的眉头又拧了一下,念儿立刻放慢动作,将布沿着他额角一点一点按过去。

她凑过去,听见他在说。

“第八册……不能放案角……”

“第九册,在怀里……”

“福生,不要抄……那个字,是首席写错了……”

苏木添柴的手停在半空,忍了忍,还是朝顾泽看了一眼。

“他烧得迷糊了,还要管别人抄字。”苏木低声说。

温书吏从灶房端水回来,正好听见,脸上又白了一层。他把水壶放得格外小心,像是怕自己一不留神,也成了首席口中那个抄错字的人。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烫,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被她按住以后,那几根手指安静了一点,嘴里的话也慢了下来。

“主人,”小馥小声说,“他烧成这样,记挂的还是册子。”

“嗯。”

“先替他收妥。”小馥说。

她请翠微把湿衣里的布袋取出,两份纸册另用干布包好,放在床边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不让它们压着病人。

* * *

夜深了。

雨下得更大,竹屋顶上像有一千只小手在敲。

雨声密得几乎盖过屋里所有细响。火塘里柴火劈啪,陶罐边缘被火烘出一圈深色,屋外偶尔传来水从檐角落下的声音。

脚步声从山路那边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给顾泽换第三块湿布。

她把旧布放进木盆里,拧干另一块,手指被盆里的清水浸得微凉。门外的脚步由远而近,踩过泥地,拖出湿重的声响。

石翊和莫驿卒一前一后进了门,身上全湿透了,裤脚糊满红泥,手里抓着一大把叶子,叶子的背面,白得像撒了一层粉。

莫驿卒把斗笠靠到墙边,斗笠沿滴下一串水。他低头看着自己鞋边黏着的泥,伸脚在门槛外蹭了两下,泥反而抹得更开。

石翊先把草交给医者。老人逐一辨看,洗去泥沙,再按自己的方记分取,没有把整把草一股脑投入罐中。

石翊洗净手,将指节的小伤覆妥,才照医者吩咐守火。陶罐里的水慢慢响起来;每加一样,都由医者看过,他不自行添减。

苏木看着他添柴的手,往旁边让了半步,给火塘前留出位置。馥兰则把一只干布巾递过去,石翊接住,擦了擦手,便又回到陶罐旁。

药气慢慢升起来。

她舌根微微发紧,呼吸放得很浅。那股气息让她想起雨后剥开的一截嫩竹,外头沾着湿泥,里头还留着一点清清的汁水。

苦,很苦,带着一股青草被雨水泡过的涩。底下有一点点甜,像是甘草。

她把那股气味一层一层拆开。最上面是叶子被撕开的青,凉凉的,有一点像薄荷,又比薄荷钝。中间是湿草木的气息,叶柄上的泥已先洗去,并不是任它混进罐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