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示意诺兰放低提灯,推开了门。

门只开了一点,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里面传来一阵木头拖过地板的声音。

埃利奥特按住腰间的手枪。我伸手探进门缝,摸到一截椅背。

是一把倒下的椅子,椅背恰好抵住了门板。门还能继续推开,却会先弄出点动静。

我推开椅子,门轴响了一下,提灯的光随之落进屋内。

“克莱门特少爷?”

诺兰在身后叫了一声。

我回头看他。

老管家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抿紧,脸色在灯光下更加苍白。十八年足以让一个人习惯死者的名字,却不足以让他在死者的房门再次打开时保持镇定。

没有人回答。

房间比我想象中宽敞。靠墙摆着书柜、长桌和一张窄榻,家具上盖着灰白色的防尘布。西侧窗户已被砖块彻底封死,屋顶很低,雨水长年渗入,在墙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丁香味的烟草气息。

埃利奥特拔出手枪,率先走向书柜。我检查床下与窗帘后方,诺兰则站在门边,提灯的手微微发抖。房间没有壁橱,也没有足以藏下一个成年人的箱子。唯一还没查看的,是书桌后方那片被阴影笼住的角落。

埃利奥特用枪口挑开罩在那里的白布,下面只有一架落满灰尘的旧天文仪。

塔楼里没有人。

“也许那枚烟灰不是刚落下的。”埃利奥特说。

“它还带着温度。”

“那么人去了哪里?”

“这正是房间希望我们问的问题。”

我回到门边,看了看那把倒下的椅子。它原本摆在书桌旁,四只椅脚上都有积灰,右后方那一只相对干净。有人不久前动过它,离开时又故意把它推到了门后。

倘若来人从我们开启的铁门离开,就没有必要留下示警的障碍。除非塔楼里还有另一条路。

埃利奥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收起手枪,走到被砖封死的窗前,用指节逐块敲击墙面。回声沉闷而一致,砖墙后方没有空隙。

“记录里说,克莱门特就是从这扇窗户坠落的?”他问。

“是。”

“伯爵后来命人把窗户封住?”

诺兰终于走进房间。

“克莱门特少爷下葬后的第二天,泥瓦匠便来了。伯爵夫人不想再看见它。”

“动作很快。”我说。

我掀开覆盖书桌的白布。灰尘扬起,在灯光中形成一层薄雾。桌面上还留着墨水瓶、黄铜裁纸刀和一只开裂的木盒。抽屉全部敞开,里面却空无一物。

这样的空荡并不自然。即使一间房被仔细清理过,通常也会留下一段断铅笔、一枚生锈的别针,或者某张被认为毫无用处的纸。

有人带走了这里的所有文字。

而在十八年后,又有人回来确认是否还有遗漏。

书桌右侧的地毯卷起了一角。我掀起地毯,下面的木地板颜色明显更深。靠近墙边的位置有几道拖拽痕迹,其中一块地板的缝隙里,粘着一些黑褐色的东西。

埃利奥特蹲下来,用刀尖刮下一点。

“血?”

“很可能。”

“十八年前的?”

“除非克莱门特偶尔邀请客人在这里流血。”

血迹不在窗边,而在书桌与壁炉之间。它已经渗进木地板,留下的痕迹很难彻底清除掉。上面原本铺着地毯,有人后来把它翻了过来,沾过血的一面朝下。

我检查那张地毯,背面果然有一块暗色痕迹,边缘呈不规则的飞溅状。

克莱门特在坠下塔楼前,已经在房间里受了伤。

“调查记录里没有提到这里的血迹。”埃利奥特说。

“谁负责十八年前的调查?”

“当地治安官。他已经去世十年了。”

“验尸的是莫雷医生,证词由克罗夫整理,最后由老伯爵确认。”我说,“看来那场调查虽然聚集了许多人,却不幸地没有聚集到真相。”

诺兰将灯放在桌角。

“克莱门特少爷坠楼后,伯爵不允许任何人再进入这里。地毯或许是在此前弄脏的。”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他出事那晚,晚餐后。”

“他那时是什么反应?”

诺兰的视线落在那块血迹上:“很生气。”

“因为信托金?”

他没有否认。

“克莱门特少爷在晚餐时质问伯爵。他说有人偷了他父亲留给他的财产,要求在场的每个人给出解释。”

“谁在场?”

“伯爵、伯爵夫人、卢西娅小姐、塞巴斯蒂安先生、克罗夫律师,还有莫雷医生。”

十八年前案子的所有人都在那张餐桌旁。

伊莱亚斯当时虽然已经住进庄园,却只有八岁,并未参加那场成人之间的晚餐。

“克罗夫如何解释的?”我问。

“他说,所有转款都有合法授权,庄园会在期限内归还。”

“塞巴斯蒂安呢?”

“塞巴斯蒂安先生请克莱门特少爷私下谈。”

“克莱门特答应了?”

诺兰慢慢点头。

“晚餐结束后,他们一起去了哪里?”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

“西塔。”

埃利奥特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看见他们上来?”他问。

“我。”

“塞巴斯蒂安什么时候离开?”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十八年里没有人进入这间房。”

“那一夜之后,没有。”

诺兰的措辞依然谨慎,但谨慎的措辞往往会留下十分清楚的边界:他只肯保证那一夜以后无人进入,却不肯说明那一夜有谁离开。

“克莱门特坠楼时,塞巴斯蒂安在哪里?”我问。

诺兰没有回答。

埃利奥特向前一步:“诺兰先生,这是一起谋杀案。”

“只是十八年前的一场意外。”

“房间里有血。”

“他从窗户跌了出去。”

“血在窗户另一侧。”

“也许他摔倒过,也许他们发生了争执。我没有看见。”

“但你知道塞巴斯蒂安与他一同上了塔楼。”

诺兰的肩背依旧挺直,苍老的脸上却流露出深深的疲惫。

“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多。”他说,“伯爵也知道,克罗夫先生知道,莫雷医生同样知道。可第二天,没有一个人在证词里提起。”

这句话使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不止一个人在说谎。十八年前,在克莱门特的尸体尚未安葬时,整个赫汀庄园便已经开始替某个人隐瞒真相。

我绕过书桌,继续检查墙壁。血迹旁边的护墙板上有一道凹痕,位置与成年男子的肩膀齐平,边上粘着一点暗蓝色纤维。纤维已经严重褪色,颜色与画像中克莱门特所穿的深蓝色骑装相近。

他先撞在墙上,随后倒向地面。

也许有人抓住他,也许他们扭打过。

壁炉架右侧还有一道撞痕,木头缺了一角,断口上粘着一点黑色残留物。我用刀刮下一小块,收进纸袋。

“是什么?”埃利奥特问。

“还不能确定。可能是油漆,也可能是某件损坏的饰物。”

我的脑中浮现出塞巴斯蒂安右手上的黑色缟玛瑙印戒,边缘缺了一角,像是曾撞上过什么硬物。

证据又一次向他靠近,并且这一次,它来自十八年前。

埃利奥特也想到了那枚戒指:“如果是缟玛瑙——”

“先证明它是。”

“还有必要等吗?”

“非常有必要。急于得到答案的人,通常只会得到自己原本想要的那个。”

壁炉里铺着一层陈年灰烬,上面却留着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新灰。丁香烟草的气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有人刚在壁炉前烧过东西,又将烟斗里的灰也一同磕了进去。

我拨开灰烬,从底部找出几片尚未完全烧毁的纸,边缘还有余温。

纸上的大部分文字已经消失,只剩一小块地方还留着两行文字:

【……如我遭遇任何意外,请勿相信父亲……】

下一行只剩半句话:

【……塞巴斯蒂安知道那晚……】

写信的人没有署名,但纸张年代久远,墨迹也不是近期伪造的。更重要的是,“塞巴斯蒂安”这个名字的书写方式,与克莱门特留下的那张钥匙纸条完全相同。

“是克莱门特写的。”埃利奥特说。

“至少这部分是。”

“有人试图烧掉它。”

“就在我们来之前。”

埃利奥特立刻望向房门:“那个人一定还在塔楼里。”

从房间的结构来看,除了铁门与被封死的窗户,确实没有其他出口。可新鲜鞋印、尚有余温的烟灰和刚烧过的信纸都不会凭空出现。

我再次走到血迹旁,俯身检查护墙板。几根蛛丝横在木板与地面之间,却在靠近书桌的位置断开了。墙边有一道窄缝,上下宽窄一致,不太像自然开裂。

我按了按护墙板,木板纹丝不动。底部的灰尘却被蹭开了一小片,边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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