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秋老虎的余威早已散尽。早晚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一阵过,便掠下枝头几片凋零的枯叶,窸窸窣窣地落在□□两旁。
灰白的墙根底下,两个当值的小厮缩着脖子凑在一处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时不时飘向主屋的方向。
透过雕花窗柩望着这一幕的沈知颐,敛了敛眼眸,慢慢地收回视线。
不用听也知道,左右不过是嘀咕些“主家养了十六年的嫡长女,竟然是个假的”,“真小姐可怜,被人鸠占鹊巢多年”这类话罢了。
她转过身来,目光又落在那架黄花梨的衣桁上。上头端端正正地挂着一袭大红色的嫁衣。
这一身嫁衣,单是刺绣便过了百工。
上身是正红缂丝云纹霞帔,下配石榴红留仙裙,裙摆曳地三尺,绣着百鸟朝凤的暗纹。此刻西斜的日光正透窗笼在上头,漾起一片朦胧又耀眼的光晕。
她耳旁仿佛又响起贴身丫鬟绿意清早带笑的打趣声:“小姐,这可是明华堂秀珠娘子亲手绣制的嫁衣,整个京城独此一件,被齐国公府豪掷千金买了下来,小公爷对小姐可是真真放在了心尖上。”
作为威远侯府嫡长女,她自幼娇养,衣食用度样样顶尖,又得祖母偏宠,金银玉器、绫罗锦缎从未缺过,活脱脱一朵人间富贵花。
尤其是老侯爷早在她幼时便定下与齐国公府的婚约,更将她的人生推向了巅峰,成为京中诸位闺阁小姐们羡慕的对象。
沈知颐本以为这般被捧在手心的日子会漫无边际的长,却万万想不到在她与国公府齐世子成亲的前几日,大理寺少卿宋砚回带着一位身着粗布素衫的姑娘敲响了沈家大门。
来人自称“乔玉娘”,是现任威远侯爷沈执笔与夫人柳如眉的亲生女儿。
消息传开,沈家人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涌去荣德堂,见到乔玉娘的那一刻,更是毫不掩饰地讥笑出声:“侯爷与夫人膝下只有一女沈知颐,大小姐自六岁起便被接入荷香苑,由老夫人亲自教养,你又是哪门子的小姐?”
看懂他们哂笑目光的乔玉娘,不紧不慢,面色平静地从狭窄的袖口掏出一块玉牌展示在众人眼前,坚定说道:“我今儿要状告威远侯府遗弃子女、侯府千金沈知颐冒名顶替罪,这枚在我出生时老侯爷赠予的随身玉牌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那是块沈知颐都未曾见过的玉牌,玉牌表面黯淡无光,材质更是与寻常玉石无差,然玉佩上雕刻的沈字,尤其是字首那道划痕被沈家年长的人一眼认出,那正是老太爷沈辉的贴身旧物。
众人脸色一凝,目光纷纷投向素有铁血判官之名的宋砚回身上,男人眼底凝着冷锐,满是对真相的势在必得,竟似真要将阖府人带去大理寺问话一般。
无论是谁去大理寺,这话要传了出去侯府怕是会被京中权贵笑死。
还不等他们想出应对之法,眼看着宋砚回要开口请人时,后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丫鬟春桃搀扶着侯夫人柳如眉匆匆赶来,夫人望见乔玉娘的刹那,眼眶骤红,泪珠止不住地滚落,哽咽道:“你,你是我的儿?”
众人震惊的目光齐齐落在二人身上,这才惊觉,眼前少女虽身形消瘦、肤色黝黑,那秀气眉眼,竟与侯夫人柳如眉如出一辙。
老管家赵四见到这一幕,暗忖不好,这消息到底是谁传回后院的,竟也惊扰了夫人。
来不及阻止,便见到她迫不及待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乔玉娘粗糙的手掌心,声音发颤:“你……你身上可有块梅花胎记?”
此话一出,瞬间勾勒出某些过去的回忆,年长的几位夫人们依稀记得:柳氏还是大少奶奶时,便神叨叨似地念叨着孩子丢了,梅花胎记不见了,当时大家只以为大少爷纳妾把她逼疯了。
后来,侯爷时常陪伴身侧,夫人精神好转,便也没人在意这事了。
“原来那是块胎记,我还以为是烫伤。”乔玉娘挽起衣袖,小臂上一枚淡粉色梅花状印记,清晰映入众人眼帘。
柳如眉浑身一颤,当即拥住她失声痛哭:“我的儿……你就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就这般一来一回之间,凭着胎记与相似的眉眼,柳如眉认下了乔玉娘,沈知颐变成了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国公府的嫡长女被换十六年,真千金寻上门来。一个念头在众人心中炸开:若眼前的乔玉娘是老爷夫人的亲生女儿,府里那位千娇百宠的嫡小姐又是谁?
何人有这般本领能让侯夫人隐忍多年,不去找回亲生女儿?
这未免太荒诞了。
二房夫人王贵枝上前两步,劝道:“大嫂,此事尚有疑点,你这般认下了玉娘,若是错了,可要叫知颐伤心了,后日可是她的好日子,总不能叫新娘子哭哭啼啼嫁进国公府。”
是了。
这话又提醒了柳玉眉,只见她坚持着,“玉娘就是我的儿,有当年公爹送的玉佩为证,另有当年接生的产婆为证,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有梅花胎记。”
她的话掷地有声,惊呆了众人。
赵四苦涩地看着人群中央相拥而泣的母女俩,怎么也搞不清楚事情是如何发现到这地步的。
他的视线落在了站的笔挺的宋砚回身上,秉承着不能让外人看侯府笑话的原则,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挂在脸上,走上前去对着宋大人恭维几句,话里话外都是送客的意思。
哪成想男人丝毫不在意他的想法,反倒是询问地目光望向乔玉娘,见她几近瘫倒在柳如眉怀里,几不可闻地念叨着:“不告了……”
他这才施施然地离开了侯府,走前还留下一句,“若有需要,随时去大理寺找本官。”
在场的人皆是面面相觑,落在乔玉娘身上的目光又多了一层探究。
不多时,两位主人便被请去了老夫人的荣安堂。
等沈知颐赶来时,刚好瞧见这一幕,她呆愣地站在原地许久,慢慢地消化着这个突如而来的消息——她并非侯府真千金,嫡长女另有其人。
这是个玩笑吗?
但她只觉得心头发冷,半点也笑不出来。
站在她身侧的绿意张了张口,试图宽慰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面露担忧地扶着她走回了荷香苑。
沈知颐端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她目光暗淡地打量着铜镜里倒映出来的那张脸——眼似三月杏花,眸光清澈如水;眉是远山柳叶,清秀纤长;面庞莹润似初绽芙蓉,秾艳明媚。
她生的明艳不可方物,完全不似柳如眉的温婉恬静,张扬的眉眼间全然没有沈家人内敛的影子。
一瞬间,过往十六年的时光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重映:母亲的漠视,父亲的宠爱。
像是一根细线把她引上两个极端。
她不是侯府的亲生孩子。
那她,到底是谁?
沈知颐又想起那个自幼疼宠她的银发老夫人,若是祖母知晓她并非亲孙女,会不会也后悔这些年掏心掏肺的偏爱?
一想到这里,便有密密麻麻的疼意攥住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旦离开威远侯府,离开沈家,她竟找不到半分去处。
国公府送来的嫁衣千金难买,但他们会接受来路不明的假嫡女吗?
甚至于她还能嫁入国公府吗?
答案显而易见。
窗外的风呼呼作响,吹落了梧桐枝头的残叶。山雨欲来,先一步踏入院中的,是老夫人身侧的刘嬷嬷。
荣安堂内,飘散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一尊三足铜熏炉安于几上,炉身铸着缠枝连纹,炉盖上镂空吊着蟾蜍瑞首,细烟从兽口处缓缓飘出,衬得屋内气氛愈发宁静。
沈知颐刚踏入内室,便嗅到了那股几不可查的药香味,一路上躁动不停的心,在此刻猛然静了下来。
她抬头望过去,屋内是几位熟悉的人。沈老夫人端坐在正中央的榻上,一身素色衣裳,手里挂着串佛珠,神色平静;柳如眉坐在老夫人右侧的红木座椅上,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脸上挂着几分委屈。
珍珠帘帐放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沈知颐亦是察觉到数道打量的目光,柳如眉见到她时,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与憎恨。
沈知颐深吸一口气,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行至老夫人面前,低眉颔首,屈膝行礼:“祖……”
她又想起荣德堂那幕,连忙改口:“老……老祖宗安好。”
沈知颐袖口内的双手紧紧攥着,似乎想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奈何她那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心底的紧张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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