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晶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其不理智的事——让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住进自己家里,还在半夜拿台灯砸了他。万一他手臂真有什么事,她怎么负责?

天刚蒙蒙亮,黄晶就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沙发前,把他叫醒:“收拾一下,我们去医院。”

裴砚从沙发上坐起来,手臂上的淤青比昨晚扩散了一些,从红色转成了暗紫色,边缘泛着黄绿,肿起一小块,表皮还有台灯底座磕破的一点擦伤。

黄晶已经换好了衣服——花灰色圆领套头薄款卫衣,深色直筒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梳个低马尾,戴上眼镜。

又拿了新的冰袋隔着洗脸巾用头绳裹在他手臂肿起来的地方,“先敷着,四十八小时内要多次冰敷。”

黄晶一边按着冰袋一边指挥他,“你先洗漱。”

裴砚洗漱完出来,黄晶已经在手机上查好了医院。“身份证带了吗?医保卡也带上,你这种没挂号直接去急诊的,可能要填信息。病历本在分诊台买,一块钱一本,你带现金了吗?没带的话我手机扫码。”

她说话的同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机屏幕,拇指在好几个挂号APP之间来回切换,“附近三甲最近的是朝阳医院西院区,这个点地铁比开车快,等下有早高峰——算了,我们还是打车。”

终于,黄晶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表情严肃,“你手还疼吗?能不能动?不能动跟我说,我帮你拿衣服。”

裴砚把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从沙发上拿起来,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抬臂穿好外套,又弯了弯手肘,关节活动自如。“能。”意思是不用去医院了。

黄晶没理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斜挎包,朝门口走去,路过他身边时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走。”

坐在出租车后座上,黄晶一手托着他的胳膊,一手拿着冰袋贴在他淤青最重的那块。冰袋在外面放了一会儿已经不冰了,她翻了个面,把凉的那面重新贴上去。

“等下到医院挂急诊骨科,先让医生看看骨头有没有事。没事的话就放心了。”黄晶说着又低头看了看他手臂,眉头拧起来。

急诊大厅里弥散着消毒水和金属器械特有的冷感气息。这个时间点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候诊区坐了几个面色疲惫的病人,角落里有个小孩在输液,哭声断断续续,护士推着推车从走廊穿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黄晶在分诊台买了本病历本,一块钱,扫码付的。她把病历本塞进他手里,又指了指挂号窗口。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问有没有医保卡,她说有,从他手里抽出医保卡从窗口递进去。

工作人员又问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转头看他:“你身份证号报一下。”他报了,她转述,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然后接过挂好号的单子,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骨科在二楼。”她说着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

裴砚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病历本,封面上“姓名”那一栏,是她填的。她的字他是认得的,工工整整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裴砚,这两个字她一笔一划地填在姓名栏里,全凭前晚他说过一次就记住了。

“怎么了?”黄晶站在楼梯口问。裴砚把病历本合上,抬眼说“没事”,然后跟上她。

骨科诊室附近走廊里零星坐着几个候诊的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正在跟老伴抱怨排队太久,两个年轻人一个手腕上缠着绷带、另一个膝盖上贴着膏药,正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比赛回放。

他们俩坐在最靠近诊室门口的那排塑料椅上,她坐在左边,他坐右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这个空位是留给你放手的。”她说。裴砚把手臂搁在那张空椅上,淤青朝上。

黄晶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伸手推了一下眼镜,凑近了些仔细端详。昨晚还只是青色偏红的一道,今天就完全变成了深紫色,淤血在皮下扩散开来,边缘泛着黄绿,看起来比昨晚吓人得多。

“昨天还没这么肿,今天就扩散成这样了。这个颜色正常吗?”

“这个颜色正常,”他说,“皮下淤血散开就会这样。先青紫色,再变黄绿,过几天就消了。”

黄晶推了推眼镜,“你学过医?”

“运动损伤常识。跑步偶尔会扭伤,以前也青过。”他顿了顿,“没有骨折,关节活动正常,应该只是皮下软组织挫伤。”裴砚把手臂从椅子上收回来,重新坐直,“可以不用排队了。”

黄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力道不小,语气更不容商量:“来都来了,让医生看一眼。你说了不算。”她松开手,重新坐直,二郎腿翘起来,双手抱在胸前,像个押送犯人的狱警,严防死守。

候诊区的叫号屏幕跳了一下,骨科诊室的扬声器里报出裴砚的名字。黄晶站起来,把病历本从他手里抽走,往诊室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裴砚跟上,她推开诊室的门。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白大褂,短发,戴金丝眼镜,正在键盘上敲上一份病历。他头也没抬:“怎么不舒服?”

黄晶把病历本放在桌上,替他回答:“手臂被台灯砸了一下,昨天晚上砸的,现在淤青很严重。已经冷敷过了。”

医生抬起眼皮,从镜片上方看了看裴砚,又看了看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对裴砚说:“袖子卷上去我看看。”

裴砚把外套脱了,把T恤袖子卷到肩头。医生站起来,扶着他的手臂上下看了一遍,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淤青的边缘,然后捏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又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关节活动。

“骨头没事,”医生说,“皮下软组织挫伤,继续冷敷,二十四小时后再热敷。淤青扩散是正常的,过几天会自己消。”他又看了一眼黄晶,补充道,“不用担心。”

黄晶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病历本,听医生说完这句,肩膀才微微松了一点。接着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开了点外用的活血化瘀药膏,问她是不是家属,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裴砚就应了声“是”。

黄晶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医生说:“好,谢谢医生。”

从诊室出来,她站在走廊里把病历本合上,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姓名、性别、年龄,所有空格都填好了,字体工工整整。黄晶把病历本塞进他怀里:“你自己的病历,自己收着。”然后转头往药房方向走。

排队取药时,她站在队伍里,从斜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塞回去。裴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病历本,低头看着封面上她填的那几个字。

黄晶忽然开口:“刚才医生问我是家属,你干嘛说‘是’?”

裴砚抬头看她,她没看他,正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他说了两个字:“省事。”

“行吧。”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息。”

黄晶低着头,拇指在打车软件上来回切换,滴滴、高德、花小猪,一个一个打开又关上,像是在做一项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精密工作。

医院大厅的广播正在报号,电子屏幕上的红色字体滚动着,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药袋匆匆走过,有人扶着老人慢慢挪步。消毒水的气味混在早上的阳光里,白惨惨地照在地砖上,她就坐在那片白光里,低着头,发尾扫在卫衣领口上,问他家在哪。

黄晶手指还在屏幕上来回切,手机快没电了,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三。昨晚忘了充电,早上出门急,充电宝也忘了带。

裴砚站在她面前,手臂上还残留着她涂碘伏留下的浅淡痕迹,怀里拿着她刚刚亲手填好、塞还给他的病历本。“不用。”

黄晶的手指终于停了,停她抬起头看他,他看到她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眼白上有细细的血丝,下眼睑泛着青灰,昨晚一夜没睡的痕迹全写在脸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黄晶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她深吸一口气,和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半步。看着他眼睛开口:“我觉得我们这样不太好。”

他被台灯砸了,她一夜没睡,才认识不到一周他就住进她家,而且她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家在哪,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

黄晶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称量过的。“你可能觉得有意思,但我觉得这是灾难。”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还是那种列清单式的冷静,“我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有人陪。我会搞砸的,你看昨晚,我把你手臂弄成这样。”

黄晶指了指他的淤青,抿了一下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照顾另一个人。但她没说,只是把手机解锁,重新打开打车软件,问他:“你家在哪?”

“你说完了?”裴砚问。

黄晶攥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她确实说完了。

“我不知道我家在哪。”

黄晶愣了一下,皱起眉:“你家你都不知道?”

“公寓在国贸,房子在顺义,还有一个在三里屯,都不太想回。”裴砚顿了顿,“你租的那个是家”,把病历本从左手换到右手,“我目前住那里。”

黄晶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悬着,那些订单、比价、等待时长,全都被这句话按了暂停。怎么给她来这一出?是字面意思还是有什么隐喻?

黄晶站在他面前,手垂下来,手机屏幕自动锁了屏。她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向天花板上那排荧光灯管。

“病历本收好,药拿了,走吧。”黄晶说完转身往大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玻璃门前,等着他跟上。

黄晶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高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帆布鞋踩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哒哒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跺脚,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她以为送走一个人很容易——跟他谈合同的是她,说要包养的是她,昨晚砸他台灯的也是她,现在提出解除合同的还是她。

甲方解除合同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押金不退,工资结清,好聚好散。可他偏不按合同来,她问他家在哪,他说“你租的那个是家”。

谁教他这么说话的?这种话不是应该很油腻吗?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连怎么反驳都想不出来!

黄晶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突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裴砚差点撞上她。她仰着头,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角抿得很紧。“你以后别再提家这个字了。”

“……行。”

黄晶转身继续走,边走边想:早知道这么难送,当初就不该签那份合同!真是请佛容易送佛难!可他算什么佛,他顶多是个闷葫芦,一个会煮粥、会吹头发、会挨了台灯还说不疼的闷葫芦。

而现在的问题是,她不擅长送客,小时候表妹来她家玩,她妈让她送表妹回家,她送到门口说“你自己回去吧”,表妹哭了,她妈骂她。她跟朋友一起逛街,逛完了各回各家,她从来没说过“我送你”。

他家不在她租的房子里,她要把他送到那个他不想回的公寓,或者顺义,或者三里屯,随便哪个他名下的不动产也好,总之不能待在她那里!黄晶越想越觉得自己被自己坑了,又转过身。

裴砚已经有经验了,提前停住了脚步。

“你今天先跟我回去,明天我帮你搬家。怎么样?”

“不用搬家。”

“什么意思?”

“没打算走。”

黄晶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谁签的合同?”她说,“我签的!现在甲方要解除合同,乙方应该配合。你为什么不配合?”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就是狠不下心把他扔在医院门口。她觉得自己快被自己逼疯了!

裴砚看着她:黄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镜片反着光,嘴唇抿得很紧,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我是伤患。”

“所以你得负责。”

黄晶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裴砚的手臂,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本病历本,再看了看他的表情——还是那张面瘫脸。她要被气的昏古七了!

回去路上,黄晶在出租车上全程没有说话,靠在座椅上,双手抱臂,看着窗外。高马尾被座椅靠背压得有点歪,她没管。

眼镜片上倒映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早高峰已经过了,四环路没那么堵,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

黄晶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出门了,以前这个点她还在睡,或者刚吃完药躺回去。今天她穿着卫衣牛仔裤,坐在出租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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