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嘉,你要是不舒服记得要说跟阿姨说。”

门口的保姆每隔一小时就回来敲门问询邓嘉的状态。

邓嘉没应。

保姆也像是习惯了邓嘉压根不理睬的态度,只是照例完成主雇给她安排的工作,提醒过了也就当是负责了,毕竟她也就是拿钱办事,没心思揣测这位小姐的复杂内心。

紧锁的房间门上没有挂任何的装饰物品,最醒目的位置,正中央是一个圆形摄像头对准床铺的方向闪着红光。

邓嘉曲腿坐在带着老花花纹的天蓝色丝绒坐垫上,床铺乱糟糟的枕头和被褥都不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一只杂色布娃娃正对着她坐着。

屋内的窗帘全拉上了,外面一丝光也透不进屋里,玫瑰色的花型台灯无法完全照清全屋的景象,石灰墙上那些漂亮复杂的篆刻花纹也只能半隐半显。

她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无力,如点石成金故事里被国王拥抱后,永远成为金像的公主。

粉色掌心里有一张薄又有些褶皱的贺卡,圆润的指尖正抵着贺卡的第一行,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好,邓嘉。

没错,我又写信了。

写信真的给人感觉很不一样,有好多话我只能在纸上才能完整的表达出来。

记得一定要来我的生日会哦,这次我可不会给你拒绝的机会,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真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

看到了那个蛋糕了吗?

这可是我专门一个月预订的,你最爱吃的圣多诺黑。

今晚我们一起去海边吧,上次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去旅行,我已经攒了一些钱,不会***

后面的字迹晕开了,黑色的墨水和下面的彩色颜料混合在一起,配合乐奇幼稚的圆体字迹看起来就像是被淘气小孩打翻的颜料盘。

邓嘉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如同打了麻醉剂,每个动作只能缓慢延迟,她躲在房间里,大脑迟缓到第二天收到这封卡片和班级同学通知的消息,才真正意识到生日的主人公去世了,就在她生日的前一天。

她原以为乐奇今年没打算再邀请她参加她的生日会了,毕竟是这种需要提前通知的事情…

她的脚趾开始发麻,肌肉疲软酸痛,软塌塌的像是刚刚泡水出来,腰椎上的神经也开始胀,传到大脑需要换一个姿势的信号,但邓嘉有心无力,她觉得好累,她闭上眼,背靠着床,感觉自己胸口里的心脏被一双手攥住了,嘴唇上的皮不知道是第几次龟裂,呼吸道里所有空气都被蒸干了,眼睛里也是,干到眼睛刺痛,她流不出泪来。

乐奇离开了。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事实。

但又觉得过两天回去上课,下午放学时还能碰到乐奇笑眯眯在教室门口喊她。

乐奇是多么有活力,多么有能量的女孩,自邓嘉认识她起,就没见过几次乐奇沮丧失落的样子,更别说受欺负了,她从来都是班级的中心,别人围着她也不为过,她就像太阳,邓嘉一度觉得这是乐奇的伪装,但长期接触下来,只觉对方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以算的上完美的人,童话故事里没有任何争议的主角,把光普照到身边所有人身上。

邓嘉想不通。

她假想了数种跳楼可能原因,恋情,学业,或者是家庭,但绝对不会因为她,邓嘉因为她才和那些女生闹掰,因为要和她一块去旅行所以大半夜不回家在外面兼职,因为她……

沉思许久,她小心将那薄薄的贺卡放进床边抽屉有钥匙锁扣的夹层,夹层里还放着个精致的小盒,盒子表面满是刺绣和宝石,那是原本要在今天给乐奇的礼物,17岁生日礼物。

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乐奇永远停留在了她17岁的前夜。

邓嘉上锁,关上抽屉。

脸湿湿的,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要入水的时候,她仰头,深深吸上一口气,克服内心对于水的黑暗和空气的缺失的惧怕,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遏制住喉间不断泛上来的酸涩。

她打通了一个没有命名的陌生号码。

“滴。”没响两声对方就接通了,没说话似乎再等邓嘉这边先应答。

邓嘉下意识抓了抓衣服兜里的钥匙。

“是林老师吗?”

“邓嘉?”

“有什么事吗?”

“林老师你知道乐奇家住哪里吗?”

。。。

“喂,你就是那个和我一起去舞蹈队的吧。”

乐奇撑着一把淡粉色波点伞从纷飞的白絮下匆匆跑到邓嘉的面前,另一只手还拎着用线绑起来的芭蕾舞鞋,向邓嘉挥手打招呼。

“我叫乐奇,你可以叫我小奇。”

“哦,你好,乐奇,我是邓嘉,五班的。”邓嘉停下脚步,站定,礼貌回应,露出标准的微笑。

“听说这次选拔通过的话,到时候能去省里面比赛呢,你应该也跳了很多年吧,几级了呀?我从幼儿园就开始学芭蕾了,到现在才转的民族。”

“我没你学得那么久,小学才接触。”

邓嘉眨眨眼,看到对方眼里闪着炽热的光,难以形容的感觉,似乎舞蹈就是她的生命,似乎这个在她眼里其实没重要甚至还有些麻烦的事情成为了对方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哇,那你好厉害哦,我听说接触越晚,基础越难,长大骨头都硬了,基本功练起来很费劲的,对了,要不以后我们放学一起去吧。”

“…”

邓嘉故意没回答,做出为难的表情,希望以此打消乐奇没来由的热情,这样的小太阳角色从小到大她都不喜欢,太过于阳光,太过于积极,也太过于惹人烦。

“你干嘛?”乐奇完全没被邓嘉的态度打击到,反而更加起劲儿,继续追问。

“干嘛不回我?”

“求你了嘛,好不好,我们这一级的就你和我,一起去嘛!”

此后的两三个月里,每天下午乐奇都会提前在邓嘉所在班级门口等待,两人参加完舞蹈队的培训活动伴着日落和嬉笑回家。

“我发现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乐奇歪着头,看着邓嘉的左边膝盖,瘦弱突出的膝盖骨薄薄的皮肤上有一道才结痂的伤口,上面也没碘酒或者伤药的痕迹。

“嗯?”

邓嘉没停下脚步,稳稳距离乐奇半步的后方,此时的街道行人如织,机车电动车自行车堵在人行道上,不小心还会撞到人,路旁的树影婆娑,石板砖上是凸起的树干。

“我发现你好坚强啊,每次受伤都不喊疼,要是我绝对忍不住哇哇叫。”

“你这个伤口还没上药吧,怎么摔的啊?”

“你下次一定要记得及时处理伤口,就算不痛也要处理的,要是不及时处理肯定会留疤的,留下疤到时候你可是要后悔的。”

“听我妈说,要是疤痕一直去不掉,就要去医院做激光,超级疼的…”

“我之前脸上就有一个出来的疤一直消不掉,后面也是医院做手术消掉的,但是那个时候我年纪太小了,也不记得什么感觉,应该是蛮痛的…”

两人拐到分叉路口,乐奇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对了,还有你上次,为什么没去我的生日会。”乐奇有些埋怨,上次她生日专门邀请了邓嘉,但邓嘉以家里有事没空去为由并未到场,这几天放学,乐奇总是会把话题移到这个方面。

“那不是没办法嘛,家里有事情,我不是提前给你送了生日礼物。”邓嘉照常解释。

“哼,那怎么能一样,你错过了我这个烘焙大师请手制作的超级大蛋糕,哭去吧你。”

“那下一次你一定要来哦…”

她们两个的关系就像是被学校强制关联的锁与扣,诡异的友好,又在暗地里比较,邓嘉跳舞水平一般,在舞蹈队里乐奇更加出彩,乐观开朗的性格也让她一直是人群中的焦点,乐奇不缺朋友,邓嘉也不太清楚两人算不算是朋友的关系,好像更像是回家路上的搭子,要是有和她玩得更好的一起,那邓嘉就会被补位。

……夏天似乎就只有一首蝉的夜曲的长度,中考后的暑假,两人极有默契的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信件,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相遇。

这样阶段性的友谊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当时玩得好也许也就是当时的环境导致,而再当人进入一个新环境时又会有新的“朋友”。

不可能有一直都在一起的人,家人都不一定,更何况是朋友呢?

自以为是的联系说不定还会给别人带来困扰。

巧合的。

邓嘉和乐奇居然在同一个高中,同一个班。

夏天熄灭的友情又在秋天点燃。

至于那个没有联系的暑假,两人心照不宣没有再提。

两人又在一块,一起逃晨跑,每次都偷偷溜到角落在树荫下偷懒,遇到督察的老师会一起慌张地逃跑,一边跑得上期不接下气一边还要笑着说下一次再也不这样了。

午休时一起趴在银闪闪的栏杆上分享刚看完的小说或者电影,讨论故事的主人公怎么样,遇到相悖的观点也毫不退让,最后转移话题不了了之。

在自习室里偷偷传小纸条,讨论放学去哪里吃,最近哪里又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某个单品味道很好。

放学还是一块回家,一块在路边莫名傻笑,一边讲述自己原生家庭的痛苦,父母如何如何,一边讨论今天课上哪个知识点理解困难。

每次月考出成绩总是会先看对方排在哪里,相互暗自比较谁的成绩更好一点,羡慕对方某个科目上有天赋,对方考得比自己差会偷偷嘲笑暗爽,考得比自己好会卑鄙地猜测对方是不是使用了科技,背着自己去哪个培训班“偷学”。

一起度过一段难熬的时光,晚上一起吐槽看不惯的家伙,同仇敌忾地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讲出彼此美好的梦想,相互加油鼓励。

高中的女生在容貌上的焦虑不比学习上的少,在意形象的少女总会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发型,涂上带些颜色的润唇膏,擦上有些增白效果的防晒霜,即使是穿统一的校服也要添加一些花样,别上新袖扣,或是专门去裁缝店改得合身,总喜欢在原本的搭配上做一些删减,把衬衫换成短袖,把裤子改成裙子,似乎这样才能显得自己特别。

邓嘉的额头有点宽,从上学起就一直留着刘海,乐奇也有个“空气”刘海,之前两人就常相互帮对方剪刘海。

那天早上突然的仪容仪表检查,乐奇不小心剪坏了邓嘉的刘海,剪得是凹凸不平,崎岖不堪,且短得几乎没法再去理发店里修整,这意味着邓嘉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需要顶着这个滑稽的狗啃刘海上学,这对她而言无疑是难以接受的,她不得不在校园里每天戴着一顶帽子。

而乐奇的刘海完整,还是那个完美的模样,邓嘉内心深处不爽,觉得乐奇是故意的,打算下一次再帮忙时也“不小心”一次。

机会很快就来了,邓嘉下手很快,咔嚓一剪刀,簌簌灰黑的头发落下,乐奇也没有防备,滑稽可笑的狗啃式薄刘海二号出现了。

乐奇没有生气,至少表面没有,还举着镜子笑着说以后要跟邓嘉一样上课戴帽子,一起被老师阴阳怪气了。

邓嘉一点也不开心,她想看乐奇难过悲伤的,甚至愤怒指责自己的表情,而不是这样的包容大度,这样只会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睚眦必报。

诡异,而又模糊的,她的手抚上了乐奇已经被剪坏的刘海,打算再说几句解释自己的失误。

可乐奇却忽的抬手,软软的,小小的手覆盖在邓嘉的脸颊,手用力捧起来揉了两下。

“哇,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脸好好摸啊,好滑,好舒服,像玩偶一样。”

“你有做什么保养吗?用了什么护肤品啊?”

“快推荐给我,可别只顾着你一个人漂亮,我最近老是冒痘,烦死了。”

这样说着又揉了一下。

邓嘉哑口无言,她脑子里原本漂浮着一堆灰色的泡泡,一个亲密的肢体接触直接把这些泡泡扎破了。

高二分班后的两个月里,她们在校园里的接触少了很多,除了照常一块放学结伴回家。

那天晚上,两人跑去了附近的海滩。

夜晚的天空一颗星星也没有,她们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海滩上闲逛。

海滩上有许多碎成几块的贝壳,坑坑洼洼的小水坑,光着脚丫走在上面有些刺刺发疼,远处隐隐绰绰闪着亮光,约摸是夜间捕鱼的船只在海面上航行。

“啊,为什么啊,明明不是一个选科结果全都挤在一个班上,走班制也是糊里糊涂的。”

“好烦。”

“是啊,学校好像是随机分配的,我们这个选科人比较多,所以才会这样吧。”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啊?”乐奇转头看着邓嘉。

“不知道。”

夜晚静谧的海滩上,只有她们两个人,迎面而来的海风,带来凉爽的同时也带来阵阵难闻的海腥味,距离海浪越近气味越浓。

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

“你最近有喜欢的人吗?”

那天,乐奇笑得很好看,发红的脸颊上有浅淡的痘痕,小鹿般纯净的眼睛直直盯着还翻卷着泡沫的海平面,露出糯米一样洁白小巧的牙齿,她就像是春天里最为热烈美丽的鲜花,就连邓嘉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温暖,灵魂沾染上她的明媚。

邓嘉哑然,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思考过。

她似乎对于情感这个方面一直属于未开窍的状态,她妈经常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总是回答没有。

邓嘉有预感乐奇能问出这个问题绝对是有一个目标对象,会是谁能呢?带着明知故问的意味,她反问。

“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们班的?还是你班上的?”

邓嘉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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