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青飞快地穿过这座城市,赶往人才贸易银行的大楼。
夜色正在一丝丝地从空中抽离,日光则慢慢填补了这些空白。已经有不少人又躲过了一个危险且漫长夜晚,他们慢慢从自己蛰伏的洞口钻出,爬向自己觅食的场所。这座蚂蚁的城市正在渐渐苏醒过来。
但这也是周向青奔跑得如此之快的原因。
姜原不惮于做任何决定,也没有什么顾忌,他是个一旦想做什么就一定会去做的人,至少她是这么感觉的。
而昨晚是一个好时机。电梯坏了,没有人能轻易登上易谦明的蚁穴。
姜原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
所以她也一定要尽快赶得上。用这最后的机会拿到那个人的信息,然后带着胖球尽快离开。
在周向青赶到人才贸易银行的时候,这巨大的蚁穴似乎还沉睡在黑暗中。银行的大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有人活动的气息。她趴在玻璃上往里看,然后又后退几步打量天空,但完全看不出姜原来过的痕迹。
即便他没有来,她也没有多少时间拖延。铸造局的人必然正在寻找她。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行动,然后争取在对方找到自己之前离开这里。
她向上一跃,爬上二楼,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开启左腕的刀刃,在玻璃墙上划了一个圆洞,钻了进去。
但就在她切开玻璃的瞬间,大楼内响起了刺耳的警铃声。
她暗骂了一句。这些阔佬真是疯了,在什么地方都要装警报。但警报已经响了,说什么都晚了。不过有什么关系?他们之前早就把易谦明和阿福招惹到了,难道现在还怕这点警铃不成?
但一层到五十层的电梯因为触发警报的缘故,已经被锁住了。
她只得扭头跑向消防楼梯井。
但她在进入楼梯井后,只听到上空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轰隆隆、轰隆隆。
那声音在楼梯井中来回反弹了不知多少遍,早就失去了它原本的音色。周向青根本听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她抬起头向上望去。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方形的螺旋状楼梯一圈圈地通向高楼顶端。
这么晚的时间,易谦明应该是在他顶层的房间里休息。也不知道姜原是不是已经先行得手。她没有任何头绪,唯有先上去找找再说。
周向青纵身一跃,左脚先踏上台阶的外缘。然后她再一纵,右脚又登上另一边楼梯的扶手。她就在这方形的螺旋中旋转起舞,以大概三秒钟一层楼的速度,一刻不停地向上方登去。
57、58、59、60层。她到这里只用了三分钟。也几乎是这个时候,警铃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了。
接下来的61层,就是她的客房。她的胖球还在房间里。周向青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61层的防火门。虽然带着胖球去找易谦明可能有些碍手碍脚,但一旦像上次一样,她来不及回来,那可就麻烦了。
但她在推开防火门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整个走廊都弥漫着黄色的雾气,几只黄蜂嗡嗡地从天花板上飞过。她能隐约听到四周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响声,似乎是到处都有东西在爬来爬去。
难道是那些黄蜂全都从餐厅那一层跑出来了吗?周向青大惊失色。但这黄色的雾气又是怎么回事?它是不是城市中原本就蔓延的白雾的另一种形态?是蜂群把白雾加工后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是这种雾具有另一种功能?这些雾跟易谦明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
一部分雾气涌入她的口腔。她觉得嘴里涩涩的、滑滑的,像是吃了一口沙子。周向青用力把这奇怪的东西吐出去,但几只黄蜂似乎受到她动作的吸引,然后飞到她的身边,嗡嗡环绕。
周向青挥手把这些黄蜂赶开。此时她唯一想到的,就是胖球。周向青屏住呼吸,迅速奔向自己原来的房间。
她的房间里照样充满黄色的雾气。
所幸胖球还乖乖呆在它的笼子里。周向青冲进来的时候,它居然还好整以暇地歪着头看她。而在笼子角落,居然还散落着几只黄蜂的残骸。可能是它啄食了几只,发现不能吃,又吐了出来。周向青把胖球从笼子里掏了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不错,胖球的翅膀和爪子都还在,完好无损。
看来鸟儿的确是虫子的克星。
周向青带着胖球返回消防楼梯。她一出防火门,就看到一片黄叶样的什么东西打着旋儿,在楼梯竖井内飘然落下。周向青不假思考,纵身一跃,跳了下去。她像是燕子般在楼梯间往来滑行了几个转折,终于在三十层的高度伸手将那黄色的东西一把抄住。
那是一个黄蜂模样的头套。这是易谦明的东西。
周向青挂在楼梯扶手上,向数百米高的楼顶望去,但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易谦明!姜原?”她放声高叫。
她的声音在这楼梯井中往来碰撞,最终混成无可辨认的余音。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到她的声音,但显然并没有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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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关铁震和郑小楼同时被警铃吵到的功夫,易谦明向后一跳,转身躲入一面玻璃墙后,不见了。
关胡二人急忙追过去,却连人影都没有摸到。而那尖锐刺耳的警铃声更盖住了易谦明的脚步声,让他们完全搞不清易谦明去了哪里。
“你怎么让他跑了!”郑小楼气急败坏地吼道。
“谁想得到他居然会那样笑啊!太吓人了!而且这警报到底是怎么回事!”关铁震也吼了回去。
但在这警铃声中,谁也听不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他们两个人只能凭着感觉去追,但总是走不了几步,就遇到一堵装着泥土的玻璃墙壁挡在前面,不得不换个方向。
“他一定是要出去!”郑小楼对着关铁震的耳朵喊道。
关铁震总算是听到了郑小楼的话,两人急忙又扭头向出口的方向奔去。好在此时警铃声也越来越小,渐渐平息了下来。
“杀人的一定是他!这个疯子!”郑小楼恨恨地骂道。
“他虽然是挺疯的,但有钱人难道不都是这副模样?”关铁震嘴上抬杠,但脚步却不停。
“怎么可能‘都’是这副模样?你怎么还替他说话!马老爷子他可是死在他的手里!虽然我知道你一直想往上爬,但你也不能——”
“喂!”关铁震打断了郑小楼的话。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片刻,补了一句:“过分了。”
“抱歉。”郑小楼也冷静了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喊道:“易先生!别跑了!如果是你杀的人,最好跟我们一起去自首!如果不是你,最好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又细又尖,穿透性很强,如果易谦明还在附近,一定会听到。
果然。
“你们会自杀的!你们看清楚自己之后,也会自杀的!”
易谦明的声音听起来正在出口的方向。
郑小楼跟关铁震对视了一眼。她伸手从背后摘下她带来的炮钉枪,枪口顶着面前的玻璃墙壁,扣动扳机。这玩意用火药做动力,发射带倒钩的膨胀铁钉,虽然是工程工具,但有很强的止动能力。她本来准备用它限制仿生人管家的行动,但用在这里倒是也刚好合适。
钉头啄破了强化玻璃的表面,而火药燃烧的气浪把玻璃震得粉碎。薄薄的泥土构成的蚁穴也瞬间崩溃,随即开辟了一段通往出口的道路。
“你!你在干什么?”易谦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恼怒地大喊。
郑小楼并不回答,又把炮钉枪对准另一处墙壁,再次扣动扳机。
易谦明气急败坏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你们一定会自杀的!”
“他要出去了!”郑小楼喊道。她和关铁震踏过泥土和碎玻璃,撞开防火门,冲进楼梯井。头顶上方正好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只有易谦明刚刚扔下的大黄蜂头套打着圈儿,不断向下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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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东西。
易谦明在心里暗骂。
没有人能在亲眼看到自身的价值后,不对自己的人生感到迷惑。没有人能在亲眼看到自己的本质时,不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厌恶。
他前不久还看过这帮小丑的资料。他知道这些人心里的秘密。他知道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什么,畏惧什么。他比小丑们更接近“自己”的本质。
他有必要让这两个小丑明白,他们的本质,就是没有任何生存的价值。
易谦明摘下黄蜂头套,轻蔑地抛进电梯井,退进59层的防火门。
这里是他隐藏在黑暗中的圣地。他真正工作的工具和成果都储藏在这里,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他能够触及的一点一滴,全都在这里。
只要在这里,只要做一些准备,他就能让自己的思绪暂时离开自己的身体,成为另一个人。
但他才跑了几步,便觉得嘴里多了一点涩涩的颗粒感。他不由得吐了口唾沫,然后才意识到,这条走廊里同样充满了黄色的雾。
易谦明大惊失色。
几只黄蜂从天花板上嗡嗡地飞了下来,围绕他的脑袋旋转。它们是在采集他口中吐出的雾气。易谦明只觉得手脚冰凉。可能用不了多长时间,那个仿生人就会带着蜂群追过来。但另外两个麻烦的家伙也紧跟在他的后面。
先处理了他们再说。
易谦明把手掌按上静脉认证开关,打开卷帘门。
59层与60层在这个空间里连成一体,无数参天的书架像一个一层又一层不断旋转的漩涡。而在漩涡中心的,是聚光灯下一张大大的书桌,上面放着他前两天刚刚查阅过的信息。
易谦明坐在桌前,把那一摞文件一张一张翻过。
对,对,就是这样。
他们是这样的。
我们是这样的。
外面那无数个我和这个我都一样,我们没有任何价值。如果尸位素餐的我不离开占据的位置,那么无数仍然沉睡中的我就没有属于我们的生活。
所以我没有错。我永远是正义的。
这都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成为真正的我。
与此同时,几只机械手从座椅的上方伸了下来,在他的脸上喷上薄薄的一层胶质,随后开始塑出一张人脸的形状。
“别动!你手里是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圣地中响起。她举着枪,缓缓靠近书桌前的转椅。
转椅上那人手一抖,一摞纸甩向空中,随后飘散在地上。
“天啊,这什么地方?”一个男人的声音尾随而至,他环视周围高高的书架柜子,看着上面一排排陈列的文件箱。“资料室?图书馆?”
“你看到的都是人。”转椅上的人说。
“你说什么?”
“架子上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这就是他用那些黄蜂收集来的资料。我的天,居然有这么多。”女人好奇地敲了敲自己身边的柜子。然后无意中看到了那纸箱上的名字。她睁大眼睛,从纸箱中抽出一份文件,翻看了两页,便惊叫道:“这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男人劈手把那文件抢了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但他还是不太敢相信的样子,说:“这也不能证明……”
女人举起手中的炮钉枪,瞄准转椅上那个人的后脑勺,语声急促地质问:“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那男人似乎是不相信一样,丢下手中的文件,开始在自己旁别的书架上翻找。“这个也是!这个也是!”他嘴里不断嘟哝着。似乎找到的证据越多,他就越难相信自己双眼所看到的东西。
“我不杀人。我只是让他们意识到了他们的价值。”
写字台前的人慢慢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着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像是要把他们两个的形象印入脑海一样,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对面的两个人则无比惊诧地瞪圆了四只眼。
“那张脸——到底是怎么回事?”男人惊讶地低声问道。
“那就是咱们两个的脸,拼在一起。”女人低声道。
但这个双面人并不理睬两人的窃窃私语,而是继续说道:“每一个人,都有价值。每一件物,也有价值。一块砖,一枚螺钉,甚至一粒沙,都有它们的价值。完全没有价值的事物是不存在的。”他的语气平淡到没有任何温度。
“但你——”
“但我们并不重视一块砖,一枚螺钉,一粒沙。这并不是因为东西本身没有用处。刚刚婚飞后的蚁后,产下的第一批工蚁每一只都弥足轻重;但对于一个发展成熟的蚁群来说,每一只工蚁又是微不足道的。难道是工蚁能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吗?不是。这只取决于整个群体的发展阶段罢了。所以一个人的价值,仅仅取决于他对集体的贡献。”
“你在胡说什么呀!什么价值不价值的……易谦明,你真的疯了吗,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女人大声质问。
“我不是易谦明。” 双面人说。他同时举起两只手,左右手的指尖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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