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的座位是按照中考的入学成绩来安排的,林长焱属于中途转学,就算知道她的成绩不错,也不好贸然把她放在前面,只能先把她安排在最后一个考场。

卷子一发下来,有些人写了名字就开始倒头大睡,监考老师见怪不怪,只要没打扰到其他同学一律当没看见。

纸张摩擦的声音不时响起,有人把试卷叠成各种形状打发时间,还有人在桌板上刻刻画画,不时刮擦起尖锐的吱呀声……说实话考题并不难,但林长焱还是在周围接二连三的“倒塌”里紧张起来,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不被萦绕在身边的那份“没什么大不了的”潜在磁场所松懈。

这里自由散漫得不像考场,倒像是一节不合时宜的早自习——还是她误闯进来的。

在圆珠笔不断按压的不规律的噪音里,她终于提前半小时检查完试卷,“砰”地一声把笔砸在桌面上,吓醒了不少打盹的同学,如愿以偿地收到好几个白眼。

以往她没有提前交卷的习惯,以防之后的扣分会变本加厉地诘问她,没想到头一次提前交卷居然是落荒而逃,她不想再在这种氛围里待下去了……

从四楼的考场教室出来,下到一楼穿过走廊绕开一片四季常青的绿化带,长亭两边的木凳上已经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少学生,看样子也都是提前交卷。

明天就是运动会了,大家都是一脸的如释重负,反正明后两天成绩也出不来,还有几天好日子过。

除了少数几个在对答案,其他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明天有什么项目带什么零食,林长焱找了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坐下来,掏出小蓝本打算背一会儿古诗。

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泽定一中没有社团这一说,师资也跟不上,教语文的偶尔还要去客串一下政治老师,许多仪器设备都没有,生物课全靠老师一支粉笔一张嘴活灵活现……

但好在场地很宽敞,篮球场和足球场各占一头,足球场外就是四百米一圈的跑道,高三后面还有一汪人工池塘,高一那栋楼旁边好像还要建个什么中心,已经竖起铁皮挡板准备动工了。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她顿住声音,目光落在不远处大香樟树下的两人身上。

赵青阳嬉皮笑脸地凑上去,频频弯腰,做足了卑躬屈膝的小人样。走在他前面的女生就是之前坐在林长焱前座、每两天发型都不一样的那位,应该是叫周晨晨……她不确定是哪两个字,没注意过。

周晨晨大概是喜欢赵青阳的,无论是之前故意找存在感,还是现在她垫着脚步假装不雀跃,都自带一种俏皮感,其实是很难让人讨厌的,如果没拿自己当令箭的话……

林长焱抿唇苦笑,转而去打量那“黄鼠狼跟鸡拜年”似的赵青阳,班上瞧上他的小姑娘可不少,其他班好像也有,他跟梁啸闹翻似乎也是因为这个——说实话长得还行,有眼睛有鼻子的,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她一度怀疑早恋的始作俑者应该是学校,明晃晃地禁止早恋,不就是在提醒早恋的“存在即合理”?而且都正值青春年少,一天到晚除了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要是没点故事全是试卷,那以后回想起来不会很可悲吗?

“而且在大环境禁止的情况下明知故犯,可不就是打响‘反礼教反封建’、支持‘自由恋爱’的第一枪?”——这是林长焱初中借宿时,与她年龄相仿的宿主女儿陈绫雲的豪言壮语。

彼时初二的陈绫雲在和大她八岁的大学生男友网恋,林长焱发现后第一时间就要报警,被她疾言厉色地警告别多管闲事,甚至反过来劝林长焱别虚度青春,光长年龄和度数。

好在后来他们还是分手了,据陈绫雲哭诉是因为对方交不起网费……

“想啥呢这么高兴?”赵青阳两手揣在衣兜里晃过来,屁兜里还卷着一张A4纸。

她收起幸灾乐祸的笑意,摇摇头低头看着小蓝本。

“终于,最后一个接力人选定下来了!”他忍不住嘚瑟,抽出那张报名表屈指弹了一下,“不枉本帅哥出卖色相,还不是手到擒来!”

林长焱很含蓄地翻了个白眼。

“噢!你是在等兴义哥吧?”他一拍脑袋,流出第一手消息:“你别等他了,估计一会儿帆姐要来,他俩晚上要去看电影,好像是去看《风声》?你看过没,我都看两遍了,要是电影院近一点说不定……”“我不等他。”

她在下课铃打响的那一瞬立马背起书包,周晨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对面教学楼的二楼走廊上,刚好能看到这里。

“先走了,拜拜。”

赵青阳看着她见鬼似的背影,卷着报名表挠了挠后脖颈走向教务处,多少有点不舒服地嘟囔道:“我脸上是贴了符吗?每次遇到我都跟闯鬼一样……”

下课铃催命似的“叮铃铃”了好一阵才偃旗息鼓,教学楼里不断涌出撒欢的喧闹声,林长焱混在人群里朝校门外走去,祈祷可别碰到夏帆。

自上次在台球厅外的“短兵相接”,她几乎没再见过夏帆,刘兴义更不会在家里提起。

想起那一晚的夏帆,跛脚的白求安和脸上有伤的小雨就会一并浮现……这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似乎都有种重重的陈旧感,像是受到损伤的胶片电影,总有某些令人失语的空隙。

为了躲避不必要的视线相接,她掏出手机开机,很快就进来一条未读信息。

刘兴义:小焱,我晚上有事晚点回家,你能不能去农行接一下舅妈,今天她下班要拎重的东西,你帮忙拿下,我回来给你带烤串:)

她感慨了一下,想问哪里可以领你这样的儿子,把自己逗乐后她回了一句:好。

收起手机的那一刻,她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父母了。

全新的世界接二连三朝她奔涌而来,她紧绷的神经就这样背叛了过去,独善其身地快乐了起来。

她怎么可以忘记?哪怕所有人都抛之脑后,唯独她不可以。

她不禁替父母寒心,自顾自往自己十六岁的心上加了千斤万斤,重得她举步维艰。

愧疚打跑了她的得意忘形,那些青春轶事与她擦肩而过。她片叶不敢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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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翠心拎着一桶菜油从农行侧门出来,看到背着书包的林长焱“咦”了一声,“小焱,怎么是你,你哥呢?”

林长焱赶忙上去拎过那桶油,“他晚上有事,我们吃晚饭就行,不用等他。”

“哼,他以为我不晓得他干嘛去了,小赤佬!”张翠心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推了推锁好的玻璃门,转身拉下卷帘门,踩着底下的门沿上锁,“晚上想吃什么,家里好像还有把菜薹,弄个粉蒸肉?”

林长焱帮她踩着门沿,附和道:“都行的,随便弄点就好。”

“给我,我来拎。”

“不用不用!”林长焱缩着手躲开,“我力气大,我来我来。”

她也不坚持,理了理粉色大衣的毛领,挎着小皮包踩着低跟皮鞋走在前面,“这油是单位发的,菜籽油,炒菜很香,东坊那条街上都是榨菜油的,你去过不得?”

林长焱笑了笑,“还没,我不怎么喜欢出门。”

“冬天没什么好逛的,到处都冷得很,哎,李姐,关门了哈,”她在岔路口拐向家的另一边,不时和街坊邻居打个招呼,“等明年开春了,云开那边花海漂亮得很,到时候让刘兴义带你去玩,多拍几张照片。”

“噢,要得,舅妈我们不回家?”

“先来方主任家办点事情。”

方主任就是他们那一片的街道办主任,大到政策申请小到街边垃圾桶少了几个,都由方主任一手包揽。

林长焱亦趋亦步地跟着,两人七拐八绕地穿过毫无建造逻辑的几栋筒子楼,在一家美发店和一家洗脚店的中间,封着一道黑金铁门,乍一看还挺有气势。

张翠心揿了下门铃,几乎是同时里面传来了狗吠,然后是一阵拖鞋趿拉的声音。

里头的插销“咔哒”一声,露出方主任的泡面头和海碗里的酸汤豆腐。

“咦,我还说是哪个!心妹儿,快来快来,正好赶上吃饭!”方主任看上去五十多的样子,声音却响亮得不得了,过道里填满了她的回声。

“是喽方姐,来打扰你哈,”张翠心被她挽着手臂,不忘回头介绍道:“小焱,这是方嬢嬢。”

林长焱朝时髦的主任微微弯腰,“方嬢嬢,我是林长焱,喊我小焱就好。”

“哎乖乖乖,”方主任笑着瞧了她一眼,没表露什么情绪,招呼道:“快来快来,今天我还炖了鸡,你们俩娘母来得正好。”

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黑狗,见了生人就吠个不停,被方主任回头一喝,立马塌着耳朵卖起可怜,呜呜咽咽地趴了回去。

张翠心本来不想留下来吃饭,只是想问问事情的进度,但盛情难却,她只好和林长焱一起在桌边坐下。

“屁股重得很!去打饭!”方主任一巴掌甩在桌边的男人背上,男人看起来又老又年轻,头发留得比一般男人都长,还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

男人被她打得五体投地,缩着打痛的背温吞地喊了声“翠心姐”,起身去厨房盛了两碗满满的大米饭出来。

他发现林长焱直直地盯着冒尖的饭碗,眼神里带着点敬而远之的恐惧,就故意把碗轻轻放在她面前,吓唬道:“小妹儿,我们家不准剩饭的哦~”

“就你话多!”方主任又一巴掌甩他背上。

他反手挡着背跳脚道:“哎哟姐!我都好大喽,这么打要不得!”

“我怕你还没断奶,吃完了滚一边去!一天到晚怪模怪样嘞。”

“哼,你懂啥子哦。”

张翠心低头吃菜,任他们姐弟俩吵完嘴才笑问:“你家真热闹,如意是不是也要大学毕业了?”

墙壁上贴着大大小小的奖状,从期末第一单科第一到各种体育竞赛和知识竞赛的大小名次,事无巨细全拿来当墙纸了,贴得一面墙金光闪闪,一进来就能看到那上面黑字加粗的“方如意同学”。

方主任笑得脸上起褶,“是喽是喽,这娃儿些好混很,一混大学就要毕业喽。”

张翠心:“晓得我们如意以后要干些哪样,她想好不得?”

方主任:“还没得,管逑得她嘞,一天硬是有想法得很,讲不听嘞。”

“这都是如意姐姐的奖状,”张翠心朝墙上的金纸比划了一下,“她厉害得很,又聪明,是这一片第一个考上211的,等她回来你多跟她摆摆龙门阵,对你肯定有帮助。”

方主任被夸得合不拢嘴,一连串的“哎哟”打着旋往外飘,“没得没得,我看小焱才聪明很,成绩又好,又听话,不像我家那个皮得很!”

两人来来回回夸得林长焱都有点食不下咽了,才绕开话头扯了些家长里短,听了半天,她也没听出来舅妈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来的。

“小焱吃完啦?吃完你去屋头玩,就那间,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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