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头犬消失后,廉价而虚浮的白色灯光重新填满房间,照得戴娜眼中她的召唤生物愈加脸庞苍白,长发连同投下的影子都格外深冷的黑,本来颜色很正的红眼睛与宝石内部也因此罩上了捉摸不清的暗影,配合着老旧墙纸仿佛随时会渗出地下水的背景,好像什么童年时午后独自偶遇的人形鬼魂——而后躺在家中一觉醒来,得知玩伴已经溺水。
戴娜抬手揉了揉眼睛,另一只手心里笼着的四枚特殊硬币散发着温暖的力量。
在单独获得每一枚硬币的时候,它只能给予戴娜片刻尤其舒服清醒的感受,但集齐今天的目标之后它们应当是形成了什么共振增幅,用游戏术语来说就是激活套装效果,戴娜估计拿着它们去那类有真家伙的鬼屋里走一遭,只要保持冷静不乱来应该都是能暂时安然无恙的。
“谢谢你早晨帮了我的忙。”她说起硬币的事。
“那个啊……所以我比那位子爵阁下对你有用,是吗?”能假冒正常副本NPC的召唤生物偏偏头,问。
“……”戴娜先是回味了一下很好吃的粉丝汤遗留的鲜香味,以及子爵阁下馈赠的buff里涵盖了夜视能力而让她刚才可以看清三头犬样貌的好处,最后还是选择顺着自家召唤生物的毛捋,并不违心地说:“当然,那时候没有你的话我就已经死出去了嘛。”
“那就好。晚安。”相对于在个人空间那个样子,进副本以后还是比较正经的魔王脸上这才露出微弱的笑意,给了她一个用途显而易见的白色小布袋,听到戴娜回应的晚安之后自行消失了。
戴娜把四枚硬币装进小布袋里挂在胸前,决定趁着食物与硬币的暖意还没消散,在真正危险的深夜时间段前倒头就睡。潮湿狭小的出租屋至少不漏风,还有张稳当的铺了被褥的床呢。
为了以防万一,副本里的玩家们在有条件时睡觉最多只脱鞋子和外套,而中级难度的副本果然没辜负这份谨慎。
戴娜在虫子似的尖锐叫声响起第二声时已经翻身起来,在一片漆黑中飞快套上外套踩进鞋子,摸了摸胸口确认硬币还在。
那其实像是夏天蟋蟀的鸣叫,只是格外长和凄厉一些,声音也更大,每一声持续的时间长得让听者都要跟着气绝了。
在这样穿透力强悍的虫鸣中,她侧耳分辨着房间里也就是自己附近有没有其他东西活动的声音,高等夜视能力已经起了作用,眼前的房间布局几乎是清晰的,至少能确认没有比手指大的东西在动,只是视野像一张划出了淡淡灰色线和面的黑蜡纸,表面还蒙着一层糖纸似的深红色。
能看见就不要贸然去开灯。戴娜想。她打开门往这栋楼里住户们洗漱的水房走去。
“虫子又叫起来,真是烦人,你们休息不好很要命吧,”半路上,一个明显是NPC的中年男人打开自己屋门,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背心大短裤打扮,配上灵活的五官,这状态显然活得够惬意。
他手捏着一包方便面包装的角,靠在门口朝戴娜搭话:“我这里有杀虫剂,分你一瓶啊?”
“要钱的吧?”
“不贵不贵。”NPC笑嘻嘻从门后拎出个被人为刮掉漆的金属罐,报出一个跑了整天车的收入再刨除吃喝和车钱等开支之后差不多的数目。
戴娜咂摸着他那句“休息不好很要命”的可以算是清晰提示的话,试着砍了点价,在NPC甩手说不卖前银货两讫,顺利拿走那罐杀虫药。
水泥剥落的池子附近,被人踩进了口香糖的弄得断断续续裂缝和颜色不好看的藓类四处纵横,水池前还粘着不知多大年纪的节水标语,一些至少数年前的陌生人用油性笔写下的留言和内容更直白的劣质广告贴纸歪歪斜斜留在目之所及之处,都被潮湿和流水腐蚀得不像样了。
尖长的虫鸣更清晰地环绕在这个空间里,戴娜晃晃手里的罐子,知道里面没多少东西,她不能被误导。
呲——药物顺着水管穿墙的粗野孔洞喷洒进去,无处不在似的虫鸣戛然而止。
戴娜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本着游戏设计了花钱环节就应该有掉落的常识,将手指伸进去,沿着水管小心地摸索。
老旧水管表面湿滑又发涩,一片片苔藓和锈迹还有不明矿物质沉积附着在上面,手感相当可怕,还有头发似的不明物体,幸好戴娜确实摸索到了昆虫软得可怕的腹部,将几只还在轻轻动弹的脚捏在一起,把这个体型大得像颗鹌鹑蛋的死蟋蟀拿了出来。
作为一个大多数时候活在正常环境中的人类,戴娜自然想赶紧冲洗双手,但深夜出租屋的水龙头也是很险恶的东西,更别提是在这种环境优美的水房里。戴娜强忍住冲动,用指腹捏着死蟋蟀往回走,回到房间,打开那罐派上了用场的啤酒,凑合着就地洗了手。反正这出租屋地上无论是砖还是地板一概没有,本就算不上干净。
路上,戴娜还在卖杀虫药的NPC门口走了回头路,试探一番,可惜NPC应该是铁了心一经售出不退不换,门关得结结实实。
想到这件事,戴娜拿起只用了一次就轻得像彻底空了的罐子,试着拧开,拿剩下半罐啤酒将残留的丁点药物涮了涮,又隔着纸拿起蟋蟀尸体丢了进去。
这一切她都是摸黑凭着有些模糊的夜视视野和听觉来做的,以免开灯之后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虫子的尸体在空罐子里应该是被光速腐蚀了,安静中听得到细碎而轻的哔哔啵啵声音,一两分钟后戴娜晃晃罐子,空罐子里却是叮当一声,有什么在液体底部碰撞着罐体,两种金属间发出清脆的声音。
戴娜倒掉罐子里的液体,拾起躺在地面上的小圆片擦干净——埋藏在蟋蟀身体里的是又一枚呈现出金色的崭新硬币。
她带在身上的那四个硬币一个都没少,这是第五枚。
用不到的多余收入换来一枚等同于下一次余量和更好的庇护效果的硬币,赚大了。戴娜心满意足地收起它们,关好门继续睡觉。
她手上和房间里都没有钟表,夜里这一遭不知道发生在凌晨几点,反正戴娜觉得自己刚合眼没多久,敲门声响起。
初中生推开门探头进来:“阿姐呀,粥都沸了,不快点吃完出车交房租,我姑叫你们下顿喝西北风啦。”
……这是不是和前一天一字不差?
戴娜开始觉得可疑,她现在已经知道路线,穿上外套麻利地起床洗漱再下楼。
室外的大雾天气和前一天同样一模一样,房东兼老板的摊档上空位和昨天戴娜来时似乎真的差不多,旁人收音机里的新闻和聊天对话也如出一辙。
就算很多人的生活都是日复一日,但不至于是完全不变啊,戴娜至此已经确定这副本是循环机制。
不过这倒是更好解释环境问题。这种为副本提供了关键气氛的雾天环境按照常理,本不该完全一致的长期持续下去,就算因为魔法诅咒之类的原因而持续不散,整个城市的人们也没法淡定的一直继续着日常生活吧,两三天下去大多数人都该觉得不对劲了。
但如果是时间循环设定就好说了,在NPC视角这只是格外雾气浓郁的特殊的某一日,处在循环中的玩家再怎么换班,都影响不到他们的下一天。
戴娜飞快吃完早餐,没等到第一天的那个NPC来搭话就起身走了,不用再找人打听方向,于是更快地拿着与上次不同口味的糖先一步去车场,而带她过去的年轻女生这次说的话果然也一样。
时间重置,但戴娜和这辆车的熟悉度倒是没归零,已然和二十四小时前或者说是十几分钟后截然不同。
这次戴娜特地去上次的第一位客人即上班族的乘车地点附近转悠了半晌,却没看到前一天一样的客人,于是确定了,在这个副本里的乘客对玩家而言是随机的,否则玩家一回生二回熟,还不知道最后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她这次的第一单乘客却是一对很帅气的穿皮衣皮裤的情侣,都是长发飘飘,戴着一副遮盖半张脸的大墨镜的潇洒造型,腰带上一圈沉重的铆钉,两人连个头也差不多,只是一个戴着金属名牌样式的皮绳项坠,一个戴着木片样式的红绳项坠。
后者坐在戴娜旁边,车程中有一搭没一搭跟戴娜聊着,前者只是在经过店铺时叫停,下去买了三杯富含浓缩奶球和糖分的热咖啡,有戴娜一份。
聊天中,戴木片的这位表示她喜欢金属饰品,能长时间散发香味的木片原本是对方的饰物,所以两人交换了首饰,不值几个钱,只是经常佩戴在身上的一个。
不过他们去给那个金属吊牌做了加工,刻有两人的名字,木牌也是。
戴娜还知道了给这两件吊坠做加工的商场位置,虽然没什么作用。
情侣下车时付了原本的车费,没扣除咖啡钱,戴娜喝完之后本想及时扔掉垃圾,但因为手感不对而下意识抬起杯底,看见一枚粘在纸杯底部的金色硬币。
戴娜猜她要是把关于这对NPC的见闻发在玩家们的板块上……大家一定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祝福吧:可恶,竟然是不能刀掉的好NPC情侣!
大清早就算是完成了目标一半,戴娜应该感到轻松,但她没有漏过途中的各种蛛丝马迹。
比如昨天下午,车上的电台播报里有提到城外的盘山公路上因为浓雾而发生交通事故,事故中一对驾驶摩托的年轻情侣不幸意外身亡……而今天早晨她见情侣不介意,就打开了电台,其中播报的却是她此前等待上班族的那路段附近有一人突发疾病,希望车辆为救护车让路的信息。
戴娜据此判断,这循环的第二天应该就相当于很多游戏通关一次之后再开始的“二周目”了,副本已经对玩家的视角展现出不同的要素,所以是可以解锁结局的。
既然这次不是敌人、地图乃至信息量都有大部分不开放给玩家的低难度,对此视而不见再打下去应该也行得通,奖励和敌人都应该会更充足吧。戴娜想。
但很遗憾,她并非那类热爱探险追求刺激的性格,戴娜已经准备尽量在今天及时结束副本了,哪怕这次开到的副本形式应该算是同难度里比较容易和生存规则清晰的类型,但学不会及时收手的人才会面对最重大的损失啊。
……如果放出去的魔王还没玩够,就丢在副本里等他自己出来好了。又不是真的领养了什么脆弱可爱的小动物。
戴娜暗中想着,控制车辆稳稳停在下一个招手叫车的客人面前。
这位客人看外貌就可得知绝不是前一天的那位女鬼,而是年纪更大一些的成熟女性,画着夺目的深色带点点亮片的眼影,嘴巴却很小巧,黑发修成后面长长、而前面刘海和脸颊两侧的头发都下缘平齐如刀削的造型,在布料很精美的玫瑰紫和正红色的分体造型长裙外面披一件亮晶晶的白色针织衫外衣。
她的样子让戴娜很快想到曾经在副本里遭遇的蜘蛛类型敌人……客人坐进后排,报出一家养老院的地址,当她从随身的提包里掏出毛衣针和同样可疑的亮晶晶的橘红色线团时,戴娜立刻提醒:
“现在路况不好,开车时可能有颠簸和急刹车,请收好尖锐物品。”
“不行啊,我不织的时候就会特别烦躁,控制不住情绪,想——吃——”
戴娜在客人小巧的嘴巴裂开之前飞速说:“您的手长得这么好看,如果被划伤就不好了!这里有零食,您尽管吃!”
客人顿了顿,声调有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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