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赵大萍穿了一件新衬衫。
深蓝色的。地摊上买的,四十五块。陈小早陪她挑的。陈小早说“蓝色显精神”,赵大萍说“我不需要显精神”,陈小早说“那你需要什么”,赵大萍说“我需要不丢人”。最后买了蓝色的那件。
苏大美看了一眼。“还行。至少没穿灰夹克。”
“灰夹克怎么了?”
“像来上坟的。”
“苏大美。”
“开庭呢。严肃点。”
赵大萍闭嘴了。但她把衬衫领子又整了整。
三个人站在法院门口。赵大萍在中间,陈小早在左,苏大美在右。陈小早怀里抱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赵大萍的铁皮盒子。365封信。苏大美说“必须带”,赵大萍说“太重了”,苏大美说“你坐了五年牢,这点重量算什么”。
赵大萍就没再说话。
法院的台阶很高。大理石铺的,又光又冷。赵大萍站在台阶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七年前她站在另一个法院台阶上,低着头上,低着下。这次她抬头了。
“走。”苏大美说。
“等一下。”
赵大萍从兜里摸出那颗糖。小雨给的。粉红色。她攥在手心里。然后她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只坐了两个人。陈小早和赵大萍的妈妈。老太太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赵大萍的释放证明。老太太说“法官要是问起来,咱得有证据”。苏大美说“阿姨,那是您在证明您闺女坐过牢”,老太太说“坐过牢怎么了,坐过牢也是我闺女”。
苏大美就没再说话。
被告席上坐着一个人。张建军。赵大萍的前夫。
赵大萍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七年前他是个壮汉,一百八十斤,膀大腰圆。现在他瘦得脱了相,脸蜡黄,眼窝深陷,手指在发抖。穿一件皱巴巴的夹克,领口有油渍。他旁边坐着一个法律援助的律师。年轻姑娘,看起来刚毕业,一直在翻材料。
张建军看见赵大萍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了头。
法官是个中年女人。短发,金丝眼镜,声音很平。她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一眼赵大萍。
“原告赵大萍。陈述诉讼请求。”
苏大美站起来。“审判长,原告赵大萍请求变更婚生女张小雨的抚养权。事实与理由如下——”
“让原告自己说。”法官打断了苏大美。
苏大美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赵大萍。赵大萍看着法官。法官看着赵大萍。
“赵大萍。你自己说。”
赵大萍站起来。手在抖。她把那颗糖攥得更紧了。然后她开口了。
“法官。我坐过牢。五年。故意伤害。我打的是上门讨债的。他砸了我的店。我老公欠的赌债。我拿擀面杖打了他。他重伤。我判了五年。”
法庭很安静。
“进去那年我女儿四岁。出来那年她九岁。我错过了她五年。她第一次换牙我不知道。她第一次上学我不知道。她第一次来例假我也不知道。她姥姥告诉我的时候,我在监狱里哭了三天。”
旁听席上,老太太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
“我出来之后在便利店上夜班。一个月三千八。没有房。住员工宿舍。但我有手有脚。我能干活。我能养活她。”
她停了一下。
“我不求法官可怜我。我坐过牢。我认。但我想说——张建军,他才是那个该坐牢的人。他赌博。他欠债。他跑了。他把小雨扔给我妈。我妈六十七了。她带不动了。”
张建军低着头。他的律师在翻材料。
“法官。我没什么证据。我就有这个。”赵大萍从陈小早手里接过铁皮盒子。打开。365封信。她抽出一封。递给法官。
法官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是圆珠笔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小雨。妈妈今天在监狱里学会了叠被子。妈妈叠得不好。但妈妈在学。等你长大了,妈妈教你。”
法官翻到第二封。
“小雨。妈妈今天在监狱里看到一个阿姨收到了女儿的信。妈妈羡慕得哭了。但妈妈不敢给你写信。”
第三封。
“小雨。妈妈今天梦见你了。你长高了。头发很长。”
法官看了十封。然后她放下信。看了一眼赵大萍。
“这些信,为什么没寄?”
“我不敢。”赵大萍说,“我怕她不认我。”
法庭又安静了。
张建军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原告因故意伤害罪入狱,有暴力犯罪记录。我方认为,原告不适合抚养未成年子女。”
苏大美站起来。“反对。审判长,原告的犯罪事由是为保护家庭财产免受非法债务侵害,且已服刑完毕。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四条,父母与子女间的关系,不因父母离婚或一方犯罪而消除。原告现已稳定就业,有固定收入,具备抚养能力。而被告张建军,自2022年起未支付任何抚养费,且长期失联。”
她打开文件夹。“审判长,我方提交证据。第一,原告母亲证言,证明被告长期缺席。第二,原告工作单位证明,证明原告月收入三千八百元,工作稳定。第三,原告服刑期间写给女儿的信件共365封,证明原告对女儿持续的情感联系从未中断。”
法官看着材料。“被告。你对这些证据有什么意见?”
张建军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他看了一眼赵大萍。赵大萍也在看他。
“我……”张建军的声音很哑,“我没有意见。”
法庭安静了。
“我就是……”他低下头,“我就是对不起小雨。也对不起大萍。钱是我赌的。债是我欠的。她打人是因为我。我……我认。”
张建军的律师愣住了。她小声说“张先生,你——”
“我认。”张建军说,“法官。我不争了。小雨跟她妈。我认。”
他站起来。朝赵大萍鞠了一个躬。九十度。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法庭。他的律师追了出去。
法庭里剩下的人都没动。赵大萍站在原地。看着张建军走出去的方向。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颗糖。
法官敲了敲法槌。
“本庭宣判。原告赵大萍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婚生女张小雨的抚养权变更由原告赵大萍抚养。被告张建军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月支付抚养费八百元,至张小雨年满十八周岁止。”
法槌落下。啪。
赵大萍站在原告席上。没动。陈小早冲过来抱住她。赵大萍的妈妈坐在旁听席上。哭得满脸是泪。但她在笑。
苏大美站在旁边。她看着赵大萍。然后她低头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摸出一颗糖。放在赵大萍手边。橘子味的。
“恭喜。”她说。
赵大萍看着那颗糖。又看着苏大美。“你包里为什么有糖?”
“陈小早塞的。她塞了一百颗。说让我在法庭上分。”
赵大萍转头看陈小早。陈小早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撒在空中。糖落在地上。像彩带。
“赢了!”陈小早喊。
法警看了她一眼。陈小早捂住嘴。小声说:“赢了。”
··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赵大萍站在台阶上。和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她抬头。看着天。天很蓝。她很久没看过这么蓝的天了。
陈小早在旁边蹦蹦跳跳。“萍姐!你赢了!小雨可以跟你住了!”
赵大萍没说话。她从兜里摸出那颗粉红色的糖。小雨给的。她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苏大美站在她旁边。“你什么时候去接小雨?”
“明天。”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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