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章
暮色沉沉，书院一日的课业落幕。
青石板路被落日余晖映上金光，马车轱辘碾过纹路，载着一行人驶向宫内。
柯钰斜靠在车榻上，半阖着眼，看似在打瞌睡，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袖中藏着的短匕匕鞘。
扶摇书院虽设院舍，但世家子弟却是不屑住的，小小院落哪有府邸舒服。
可柯钰却暗自心生念头，反倒想长居书院。
东宫眼线密布，是非丛生，皇后一脉，还有她不知道的那些脉，估计都瞪着大眼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不知谁家的兵，借着她与青陆日日近身相伴的由头，散播她荒淫嬉玩、不务正业的流言，想要用舆论一步步啃食她的储君根基。
虽然已经啃了很多年了哈哈……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这么锲而不舍。
若非夜里还要偷偷加练，她半点都不想踏进那座牢笼。
话又说回来，她还没住过古代的宿舍呢，再小也比八个人挤一个屋舒坦吧。
柯钰想的入神。
身侧，陆昭然垂首静坐，偶尔抬眸将余光落在柯钰的侧脸，眼底情绪不明。
一路无言。
车架稳稳停在东宫门前，久安早已带着小太监在阶下侯着。
“殿下回来了。”久安上前躬身行礼，神色带着几分急切，“方才长信宫派人传信，七皇子殿下今日午后彻底苏醒，太医诊脉说身子已无大碍，惠贵人遣人过来，请殿下得空移步长信宫一叙。”
柯铭醒了。
七皇子柯铭，便是当初让原身葬身冰湖的源头。
柯钰心头一动。
那日冰面遭遇疑点重重，如今当事人已苏醒，正是打探内情的最好时机。
“知道了。”柯钰迈步踏下马车，神色如常，“我过去看看。”
知絮在旁松了口气，“七皇子总算醒了。”
陆昭然站在最后面，长睫微敛，眸光极深。
他默不作声跟上柯钰，低声请示：“殿下，奴婢随侍您。”
柯钰脚步顿了顿，一脸莫名地看向身后这人，“啊，不用了吧，我去去就回了。”她是去给自己扫盲的，这人跟着干啥。
指定没安好心，危险危险！
长信宫殿院冷清，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惠贵人叶氏坐在床边，眼底满是憔悴，见柯钰进门，连忙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
“儿臣见过惠姨娘。”柯钰姿态谦和，目光落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的少年柯铭身上。
柯铭年仅十四，身形瘦小，此刻半靠软枕，眼底布满长久高热留下的红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窗棂，连呼吸都清浅无力。
听见了声响才缓缓转头，看清来人是柯钰时，瞳孔骤缩。
身体止不住地轻颤，几个吐息后，像是终于缓过来般，眼眶瞬间泛红。
“太子哥哥……”柯铭声音沙哑微弱，一开口便止不住地喘，“那日冰湖……对不起，是我不好，连累你……”
柯钰皱了皱眉，柯铭的反应，她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她说不上来。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像是在哭死人一样……
惠贵人在一旁低声抽泣，不停捏帕子擦拭眼角，“铭儿昏迷多日，醒来便反复念叨冰湖之事，整日惶恐不安，太医说乃是落水受了大寒，又惊吓过度落下心悸之症。”
柯钰以为他是害怕自己被牵连怪罪，缓步走到床边安慰，语气温和：“七弟不必自责，那日是我自愿跳湖救人，过错不在你。”
看着柯铭垂头不语，柯钰眼中闪过一瞬探究，“那日你是怎么出现在冰湖中的？”
柯铭攥紧被褥，指尖泛白，迟疑许久才小声开口，“我……我不是自己跑到冰湖边上的。午后我在湖边赏景，四皇姐寻我说话，拉着我往冰面上走，她说冰层厚实，踩上去无碍，我起初不肯，她强行拽着我往前，脚下冰层突然裂开，我才摔了下去，连累太子哥哥，真是对不住……”
真相如柯钰先前猜测，冰湖之事根本不是意外，是柯瑶刻意引诱，借薄冰除掉柯铭，顺带嫁祸东宫。
惠贵人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眼底涌上浓重恨意：“原来是她！皇后与四公主素来忌惮铭儿勤勉，能得陛下几分薄宠，谁知她们竟下这般狠手，想要取我孩儿性命！”
不对劲，柯钰还是觉得不对劲。
“惠姨娘莫声张。”柯钰抬手轻压，放低声音提醒，“此事尚无实证，贸然闹开，何家势力庞大，反倒会反咬一口，污蔑七弟凭空捏造污蔑皇姐，到时候咱们都讨不到好处。”
惠贵人听完瞬间冷静下来，含泪点头，死死咬住下唇压抑住心中怒火。
柯铭怯生生地抬眼看向柯钰，“太子哥哥，那我们就这么算了吗？万一四皇姐日后再害我……”
“不会。”柯钰垂眸看向脸色苍白的少年，语气笃定，“你安心休养，此事我记在心里，时机成熟，定会给你一个公道，这段时日你留心身边宫人，莫要再独自一人靠近偏避之地。”
几句话安抚住柯铭，柯钰又陪着惠贵人闲谈片刻，叮嘱太医好生照料，这才起身请辞。
转身离去之际，她余光再次扫过床榻。
柯铭依旧静静倚着靠枕，双目微闭，温顺无害。
可能是她想多了吧，柯钰甩了甩脑袋。
出长信宫时，天色彻底暗下来，宫道灯笼依次点亮。
陆昭然一路安静跟着柯钰，看她出神也没有打扰。
是的，没错，这厮还是跟来了。
知絮不知为何，对这人有一股神圣且邪门的滤镜加持，总觉得有青陆跟着，她家殿下就能安全。
于是毅然决然地把随侍的名额交送了出去，然后胆大包天的溜号了。
直到远离长信宫，陆昭然才低声开口，“四公主蓄意谋害皇子，已是重罪，殿下为何不即刻禀报陛下彻查？”
柯钰脚步顿住，转头看向身侧的青衣人影，眼底藏着几分凉薄。
“无凭无据，查什么？仅凭柯铭一面之词，柯瑶有皇后与何有叙撑腰，我什么都没有，就算禀上去，父皇也只会认定是孩童之间闹不愉快的随口编排，反倒落我一个挑拨皇姐皇弟的罪名。”
到那时，她本就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更是坐不稳。
“实不相瞒，我刚醒没几天，何有叙怕我去告状，已经先一步呈了折子颠倒黑白，看父皇的意思是打算轻拿轻放。”
何况，她总觉得柯铭很奇怪，不止是对她的态度，还有对此事。
怎么就这么巧，柯铭求救被她听见，而她身边恰好又一个宫人都没有？
她记忆里柯铭虽小原身一岁，可已经很是聪慧沉稳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根本不是揭发柯瑶就能解决的。
记忆里原身总想帮忙，虽说也帮不上什么，但都被柯铭非常冷漠地拒绝了。
可为什么这次醒来，柯铭明里暗里都在告诉她是柯瑶害了他，像是明知她是容易脑头一热的人，还要撺掇她去跳这个火坑。
这事若是捅大了，她是螳螂还是鸣蝉有待商榷，但柯铭一定会是黄雀。
陆昭然看着眼前思绪出游的柯钰，眸色微动，微微俯身凑至她耳边，压低嗓音：“殿下才是黄雀。”
柯钰被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不知不觉将最后一句话呢喃了出来。
她不由惊起一身冷汗，我靠，幸好前面想的那些没傻头傻脑全说出来，不然她直接横死当场了。这人也真是，别人想事情的时候就给她老老实实回避啊喂！
她越想越不得劲，连翻了两个白眼，没好气的回道：“谢谢，我是个人。”
陆昭然轻笑，没把她的态度当回事，“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柯钰自信一笑，刚准备长篇大论分析一番，余光扫过陆昭然好整以暇的神情，才反应过来这人又在套话。
“不急。”她唇角浮起一抹假笑，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抬步继续向前。
长信宫内，宫人已全数褪去。
方才在柯钰面前尽显温顺孱弱的柯铭，此时已敛去所有怯色。
他躺回枕上，闭目细细复盘冰湖那日整件事情的发生经过。
他所言不假。
那日柯瑶是刻意寻他，逼迫他移至冰面上的。
他执意不肯，柯瑶便指使宫婢婆子强行拖拽，最后趁他不备，狠狠将他推入了薄冰裂口。
然而柯铭没说出来的是——
柯瑶目的远不止于此，她厉声勒令柯铭拼命呼救，只为将附近赏雪的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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