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昭顿住脚步回头。

御花园的梅林深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枝头积雪被夜风拂落,簌簌如碎玉洒了一地。

梅树下站着一个男子,正仰头去折一枝垂下来的白梅。他披散着长发,发丝在风里轻轻飘拂,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梅枝上落下来的一片雪。

一身月白素袍,料子是极薄的绡纱,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出肩背与腰身利落而清瘦的线条。袍角在雪地上拖出一小片扇形的水痕,他却浑然不觉冷似的,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用微红眼角的余光看了她一眼。

素极生艳,他这一身素白穿在身上,冷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穿得实在太单薄了,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肤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脉络。腰封勒得很紧,愈发显得整个人窄腰长身。怀里抱着几枝刚折下来的白梅,花瓣上的残雪化作早春之水滴落胸口。

孟晞昭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自己都觉得冷,忍不住把披风往胸前拢了拢。

他生得很白,眉眼是长的好,本该是一双风流含情的眼睛,此刻眼睑下却洇着一圈薄薄的红晕,像是刚刚哭过,让他整张脸都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幽怨。

他看着孟晞昭,像一句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的话,那眼神里有哀怨,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怪,像是他等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才终于从那条铺满雪的小径上走过来。

氛围怪怪的?晞昭咽了一下喉咙,自己不认识他,但是能猜到他是自己的某个面首。

他仿佛没力气一样盈盈跪将下去,衣袍散在身后,“微臣的这一曲可还让陛下欢喜。”

晞昭只想问他到底冷不冷,怎么这后宫的男人好像都感受不到温度似的,她又舍不得把身上这件脱下来给人,这是阿姐亲自打猎剥下来的皮子。

“还行,错了几个音而已。”

“咳咳。”他知道孟晞昭路过这里,所以紧张了。

古琴还放在梅树下,几片梅瓣落在琴上,琴弦仿佛泉波泛动着幽光,她回身望了望,不知何时身后的那群尾巴都自觉走远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微臣,江含风。”

有点印象,她不置可否向古琴走去,“起来,起来。”

江含风看着她从自己眼前走过,一股书卷墨香扑面而来,心脏陡然快了些许。

她在琴案前坐下来,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勾了一下。琴弦颤动,几瓣落在弦上的梅花被震得弹起来,又悠悠地飘进琴腹中。

作为皇室子女,怎么可能不学琴棋书画。这四样里面,唯有琴,孟晞昭学得还算有点样子。

她把双手放在琴上,冻僵的指尖生涩地拨弄着琴弦。大概快十年没有碰过琴了,指法早已生疏,弹出来的调子时断时续。这样胡乱弹着,倒是比方才正儿八经的曲子多了几分随意的自在。

“陛下弹奏的是《桃夭》?”这个疑问句让江含风心惊肉跳了一下,他不该反问皇帝的。

这样都能听出来?她弹错了许多音,节奏也有些乱,居然还能辨认出曲调。孟晞昭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恬然笑了一下,继续曲不成曲走音弹下去。

见她笑而不语,江含风忽然有些想哭,眼眶那抹红色更深。

忘情般逾矩坐在她身边,偏头看着她,今天她打扮素雅,发髻上除了那支桃花宝石步摇,就簪了几支闹蛾儿。

她并不在乎自己坐在她身旁,也不在乎乱七八糟的音律,时不时恬静地笑笑,引地头上的蝴蝶振翅欲飞,他真的在皇帝身边了,可是她不像一个皇帝,至少不像民间传的,书上写的形象那样冷肃。

他的年纪不大,是诚奉年间出生的,一出生就是女帝女相治朝,辛都风气早已变化,但是他也总听上一代的男人说,当年如何如何好,现在世风日下根本比不上,还说那个时候的女人才像女人,现在的女人都是野兽,全都乱套了。

他们把女人,尤其是女相和女帝视作仇敌一般,要么拼命诋毁反抗,要么虚与委蛇假意迎合,江含风在这种氛围里成长,日日夜夜聆听他们的怨怼。

自己的父亲就是如此,连这辛都城里都多的是这种声音,他常常告诉自己,她们都是妖怪,只能利用,不可信任。

但这种话只能在家里说,气焰也只能在家里抒发,出了门父亲照样对那些朱袍绯衣的女人鞠躬行礼,天长日久或许是他咽不下这口气,忽然有一天在家气绝身亡。

江含风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而且在这个辛都没有靠山走科举这条路纯属无用之功,最后他决定试一试选秀。在自己被帝姬府选上的那一天,母亲仿佛大病初愈般对自己笑了,她说,“以后无论做什么事情,在什么处境,都别学你爹。”

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离女人如此近,离皇帝如此近,离他们说的妖魔如此近……

晞昭轻呼一声,最细的弦割了一下她的手指,一滴血涌出指尖,仿佛一颗小红豆。

“陛下,是微臣不好。”江含风惊慌失措地跪下请罪。

“没事,是我忘了戴护甲,许久不弹了。”晞昭把指尖含在嘴里吮吮,声音含糊起来。

许多年少时候萦绕在周围的困惑和恶念,像雾一般笼罩,今天晚上准备好的喜欢话,和动作都迟滞起来。

晞昭兴致乏乏,站起身来,膝上肩头的花瓣飘荡落下,“这把琴不好,我哪里有一把,很久不弹了,改天给你算了。”她转身欲走。

毕竟是孤男寡女,自己还做不到和阿娘阿姐一样,对这件事习以为常。这辈子,心悦一个人所需要的能量是有限的,此消彼长。

“陛下……”他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懂情绪,是想挽留还是诉苦。

他仰头看着自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角嫣红一片,白皙的脸颊上有些淡淡的泪痕。

“改天吧。”她知道他们也许一辈子都要等待自己,不想把话说的太绝情,“别穿这么少,有什么难事就告诉我。”

走出御花园,她仿佛逃出生天一般喘气,氛围太怪让她招架不住,显得人都纯良了不少。

宫门之下有一队人马在等着自己,在冬日里瑟瑟发抖仿佛站了很久了。

“陛下万安。”

打首的那个人她认识,是季清淮的内官。孟晞昭不回答,反而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陛下,夜深天凉,君上担心您,您该回去了。”

她心虚一般回头看看梅林,他又知道了?内官也随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去。自己只不过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而已。

“回去吧。”孟晞昭不解释什么,也不发火,她只觉精疲力尽,抬头又看看黑暗无光的宫道尽头,承德殿的二楼也亮着辉煌的光,漆黑夜下如一盏指路灯塔。

自己只是这些光芒下的影子,她忍受着许多人再一次像鬼一样围上来。

“陛下,君上给您熬了粥,您今天什么都没怎么用膳,您怎么不吭声就出了九华殿?让下官找了好久,君上担心坏了……”内官喋喋不休说着。

她没有上他们准备的轿子,执着地走在满是雪的宫道上,轿子里太憋闷了,就连现在站在层层叠叠的人群里,都让她喘不过气。

子初呢?子初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她抚了抚额角,感觉到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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