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中丞向后靠在椅背上,仰首闭目:“陷害奚楼之人,正是荆州江陵人潘文甫,他有一同胞兄长潘文卿。永和九年,潘文卿病逝,留下一纸遗书,言明万贯家财尽归妻子苏映棠,半分未予亲弟潘文甫。”
等等,苏映棠?
十八娘睁大双眼,惊呼道:“难道摸鱼儿便是奚楼?”
徐寄春指尖轻叩桌案,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潘文甫恨啊,白花花的银子全给了外人,他如何能甘心?”袁中丞摇头苦笑,眉峰拧成一团,“这个小人无意间知晓奚楼爱慕苏映棠,便精心设下毒计。”
潘文甫寻来善于摹仿笔迹之人,假托苏映棠之名,与奚楼诗文唱和。
数月之间,尺素频传,骗得奚楼渐入彀中。
永和十年春,信中的“苏映棠”提笔写道:“日前闲吟得小诗一首,自觉未成气候。愿得奚郎妙笔,为妾身亲笔题写,权作珍藏。”
奚楼不疑有诈,欣然应允。
之后,潘文甫拿着这张亲笔诗稿,连同一千两贿银一并送至荆山县令案头,诬告奚楼借诗诅咒,行大逆不道之事。
一方是身无长物的穷书生,一方是富甲一方的潘家。
荆山县令收了潘文甫的银子,当日便将奚楼抓入狱中,严刑拷打。
奚楼抵死不认,在狱中苦熬了八十余日。
眼看朝廷将派御史中丞彻查,潘文甫与县令唯恐东窗事发,匆匆定下另一条毒计。由潘文甫踏入牢房,用一封伪造的求救信,逼奚楼自尽灭口。
信中的“苏映棠”言:“奚郎,荆州刺史已查得诗案与妾身有涉,而今妾身身陷囹圄,辩白无门,恐将赴死……”
奚楼入狱多月,哪知真相。
只道是自己疏忽大意累及心上人,顿时万念俱灰。
在潘文甫的步步胁迫与巧言蒙骗下,他悬梁自尽,想着以一死平息诗案,换得苏映棠平安。
奚楼死后,时机成熟。
五日后的潘氏祠堂之中,潘文甫手持奚楼书信,厉声指控寡嫂苏映棠与人犯奚楼私通,更借此诬告二人早有私情,毒杀了兄长潘文卿。
潘家族长与潘文甫本就是一丘之貉,当即下令行家法。
在一片“殉节”的呼喝声中,几人将百口莫辩的苏映棠推入井中。
一场彻头彻尾的**,经潘家上下之口,变成了烈妇殉节。
时隔多年,再论旧案。
袁中丞垂眸出神:“苏映棠至死不知,奚楼因她入狱,又因她而死……”
听完此案的前因后果,徐寄春道出疑虑:“可卷宗所载,潘文甫是妒才构陷。再者,整份卷宗从头至尾,未见苏映棠之名。”
袁中丞:“老夫本欲实录,但谢二郎说奚楼惟愿苏映棠永不知情。因当时元凶潘文甫已死,从犯皆已伏诛,老夫便顺了他的心意,将案由改为妒才。”
旧案明晰,徐寄春拱手告辞。
一人一鬼离开前,袁中丞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若想查谢二郎的哥哥,荆山承阳书院,或许留有痕迹。”
徐寄春回头,见他眸中浑浊尽去,锐利如鹰。
“多谢。”
“老夫相信他不是那种人!”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离了袁宅,走过长街,一人一鬼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十八娘在想奚楼,徐寄春盘算着如何名正言顺地去一趟荆山县。
行至城门下,徐寄春望着城门外蜿蜒的官道:“等三日后赴过明也的乔迁宴,我们便去荆山。”
十八娘脱口而出:“不好,此行太过危险。”
徐寄春:“这三日,你我努力些,把借口编得天衣无缝,岂会出事?”
他语气坚决,十八娘小声挤出一句:“好,我一定尽力想。”
“快回家吧,晚膳我下厨。”
“嗯,明日见。”
出城后,十八娘沿着官道一路小跑。
待她跑回浮山楼时,已是发髻微散,气喘吁吁。
顾不上顺气,她立马冲进摸鱼儿的房中:“你是不是奚楼?”
闻言,摸鱼儿慌忙捂住十八娘的嘴,紧张地环顾四下:“你好好查你的身世,怎么查到我头上了?”
十八娘哑然失色:“你真是奚楼啊……”
摸鱼儿没好气道:“开蒙第一日,我便让你叫我奚夫子。”
十八娘:“我以为你是嫌摸夫子不好听,才信口胡编了个姓氏。”
摸鱼儿:“……”
十八娘小心翼翼坐下:“蛮奴一直不知道吗?”
摸鱼儿斜倚在窗边,漫不经心道:“嗯,你别乱说。”
“我保证不乱说!”
“你们今日去见谁了?”
“袁中丞。”
“他啊,是个好人。”
一楼传来“用膳”的呼喊,十八娘走出摸鱼儿的房间,正巧撞见下楼的苏映棠。
四目相对,十八娘咧嘴
傻笑:“蛮奴,你真好看。
苏映棠直接翻了个白眼,施施然从她身边走过:“你倒是越发丑了。
“……
一群阴阳怪气的讨厌鬼。
同一张嘴,刚咽下她的供品,转头就吐出她的坏话。
徐寄春今日的供奉格外隆重,整整八道菜肴,将一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妙啊。烧肉刚一入口,十八娘便幸福地眯起眼,摇头晃脑地赞道,“子安的手艺,当真了得。
鹤仙:“平平无奇,也就你当块宝。
黄衫客打圆场:“鹤仙,**嘴短,你少说两句。
十八娘:“就是就是。
菜足饭饱,十八娘说起自己的烦恼:“有桩难事。我和子安想去荆山,可左思右想,也编不出个像样的由头。
苏映棠眉梢一挑,看向黄衫客:“韩太后不是闹着要行善吗?让她派徐寄春出京行善。
黄衫客:“行,我今夜便去找她。
十八娘愁眉苦脸:“后宫不得干政,这事能成吗?
任流筝:“试试呗。
十八娘心下犹疑,回房后对灯枯坐。
灯花结了又落,直至子时过半,思绪渐沉,她才精疲力竭地伏案睡去。
因徐寄春翌日需上朝,十八娘放心睡到天光大亮,方慢悠悠晃下山,朝城中而去。
谁知,她今日一入刑部官署,便听见往来官吏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间,竟全是“徐寄春的名字——
“唉,徐大人这仕途,眼看要到头了。
“徐大人入朝仅数月,怎会……怎会开罪了圣上?
廊下檐角,几位官吏的脑袋凑到一起,交头接耳。
十八娘悄无声息地飘近,抱着手臂偷听。
一位主事招手让左右文书靠近:“前些日子,鲁国公强令其妹和亡故的裴将军和离。这死后和离,已是闻所未闻,岂料转头鲁国公亲妹便没了,听说死前五脏俱腐,药石无灵。
旁边一人急忙扯他衣袖,声音发颤:“这事与徐大人有关?
“裴将军的案子,是徐大人破的。这案子,邪门呐。
“怪不得。
沈衔珠**?
十八娘越听心越慌,以为徐寄春遭了鲁国公府报复,赶忙跑去侍郎衙。
与她的满心焦灼不同,徐寄春安然坐在椅中整理文书,神色是一贯的淡然。
十八娘踉跄扑到他身前:
“子安,你没事吧?
徐寄春将最后一卷文书归位,这才抬眼看她:“枝江县有桩案子,圣上钦点我去查办。
案子小到离奇。
两月前,荆州刺史上疏,称枝江县内祥瑞迭出,先是庆云献彩,后见嘉瓜呈祥。
一桩明摆着是地方官员牵强附会、媚上邀宠的“祥瑞案,竟需刑部侍郎不远千里亲往核查?
方才朝堂之上,此谕一出,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僵立当场。
散朝后,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徐寄春身上,或惋惜或疑惑,神色各异。反倒徐寄春步履从容,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因为他记得,枝江县与荆山县,离得很近。
若是骑马,轻骑兼程,两日即达。
昨日,他还苦思前往荆山的由头而不得。
眼下燕平帝这道莫名其妙的手谕,成了最名正言顺的借口。
十八娘歪着头,眼睛一亮:“昨夜黄衫客才说要请韩太后相助,送我们去荆山,想不到她的话竟这般管用。
徐寄春:“我们三日后出发,如何?
十八娘:“嗯!
一人一鬼交谈间,武飞玦疾步而来,一脸愧色:“子安,此番是本官连累你了。
他适才匆忙入宫求情,却被内侍拦在殿外,只说燕平帝昨夜陪韩太后诵经至深夜,今日乏了,概不见人。
为官多年,这般敷衍推脱的说辞,他岂会不懂?
武飞玦一掌拍下,不偏不倚正压在徐寄春刚写好的文书上。
半个时辰的呕心沥血,眨眼间前功尽弃。
徐寄春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认命地叹了口气:“大人,此案或别有内情。
“能有什么内情?武飞玦连连摆手,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荆州刺史与本官相识多年,他向来胆小怕事。你这一去,怕是要将他吓得夜不能寐。
平白牵连无辜,十八娘于心不安:“我们可以偷偷去。
徐寄春会意,向武飞玦建言:“大人,下官**暗访。
武飞玦略一思忖,应允道:“此行千里迢迢,本官派几名……
不待他说完,徐寄春已拱手正色道:“大人,不可!圣上既指定下官独往,下官岂能为一己之便,拖累无辜同僚?
“行吧……
武飞玦背着手,叹息着离去。
甚至临走前,顺口又准了徐寄春三日告假。
武飞玦的背影甫一消失,徐寄
春立刻朝十八娘使了个眼色:“走走走去南市置办贺礼。”
一人一鬼出宫直奔南市。
精挑细选了半日徐寄春双手各捧一盆兰草与牡丹与十八娘并肩信步回家。
当夜晚膳一鬼二人围坐一桌。
徐寄春盛情相邀:“娘亲明也虽出身显赫但性情良善最是仗义。神武大将军府乃前朝王府所改园中曲径通幽景致颇佳。三日后乔迁宴您不妨前去一观随儿子去瞧瞧热闹。”
十八娘从随身的小布包中取出纸笔低头认真写下几字:“姨母我愿意陪你赴宴。”
“真不凑巧。”徐执玉面露歉意温声解释“我三日后得去城外一趟为一位妇人接生。人命关天耽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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