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很讨厌冬天。

她恨冬天,只是那时候她太小,在汉话或是母语中,都不懂得“恨”这个词。那时候阿娘还不是很经常提起自己的恨,阿娘只是很严苛地待她:要她绕着院子跑、要她扎马步、要她攀杆子。

三岁的小孩子哪里愿意吃这样的苦?时不时地她们便爆发争吵,总以她的嚎啕大哭告终,阿娘把她拎到门外,强逼着她在门口扎马步,不够了时长不许进屋。冬天好冷,天色那么黑,她在黑黢黢的院子里大哭,泪水将脸冻得生疼,北风卷进黑黢黢的庭院,在枯枝荒草和破败的瓦片上发出恐怖的哀嚎。

那就是她最早的记忆,关于冬夜里黑暗的院子。她曾经那么害怕、又那么委屈。

后来她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害怕和委屈都成为过去,她和阿娘的关系才渐渐缓和下来。阿娘开始给她讲更多的事情:讲她曾经是族里最美丽的少女,讲她的族人被卷入战争,为了求和,她被献给汉人朝廷派来平叛的大将军,大将军强要了她,大将军的妻子又把她赶到这里。

阿娘讲:如果我有武功,我就可以为了保护族人而死,同我的心上人一起战死;我就可以在床边刺杀他,我就不会被他凌辱。可是我已经无从学起,你还有机会。你要学——你要成为比你阿爸更厉害的高手,然后杀了他——

你要习武、要报仇。要杀了楚相玉。这就是我生下你的全部意义。

这就是习武吗?她不懂,她也还不理解恨,她只是默默地忍受和习惯了身上的一切难受和痛楚。对过的廊下偶然间会有其他老尼走过,她们有时向这边瞥一眼,嘀咕几句可怜。

这座荒败的小庙分为左右两边厢房,一边住着她和阿娘,一边住了三个老尼,永远穿着同样破旧的灰衣服,袖子上补丁叠补丁,但有的人的补丁要更整齐些。山间太寂静,她们偶然会跟她讲些话,也教她汉话。

她们一个叫静姑,一个叫静梧,一个叫静言。

静姑有些像她的阿娘,总在抱怨,说的话她大半听不懂,听懂的部分大约是在说自己从前也过着好日子,不该一时昏头,跟男人私奔云云;静言沉默寡言,看起来总是很疲倦,像枯干的芦苇,几乎没听她说过话。她最喜欢静梧,因为静梧是最有耐心的一个,哪怕刚和她的阿娘吵完架,也不会迁怒她。静梧也是唯一一个识字的,她学的少数几个汉字,都从静梧处学来。

一开始,她们都叫她“小丫头”,也是静梧头一个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磕磕绊绊、比比划划地告诉静梧她的名字,在她和阿娘的语言里,那意思大约是“白色的飞鸟”。静梧想了一想,用树枝沾着井边洒出的水,划出两个汉字给她看。

“这是汉话中你的名字。”静梧说,“白羽。”

静梧又在地上划拉着教了她另外的几个字,但她们并没有站很久,因为天冷。

真奇怪,按理说即使山上,也该有一年四季——一定有过春天,有过夏天,有过桃李盛开和艳阳高照的时候吧?有过吗?

她一定有过看着鲜花觉得快乐的日子吧,她一定也有依偎在母亲膝下说些家常话的日子吧,因为她毕竟还学会了诸如“快乐”和“笑”之类的词语。为什么那些那么短暂,而冬日那么漫长,占据了她五岁前全部的印象?

在她五岁的另一个雪夜里,一个带着刀的人上了山。他说他的主人是那个当年受王妃命令,将怀孕的妾室送走的护卫。他说“绝灭王”被灭了九族,他的主人假意投靠官府、反叛王爷,只是为了保留“绝灭王”最后的一点血脉。

等等。她想问,等等!!什么叫做“王妃”,什么叫做“妾室”,什么叫做“斩尽杀绝?”太多陌生的词语,他说得太快,她强记下发音,实则一个都听不懂。她试图让他解释清楚,但刀客似乎并不是为了要她们听懂,他不理她稚嫩的声音,也不理会阿娘用另一种语言的叫骂,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刀客说,如今楚相玉背上反叛罪名,王府上上下下被斩尽杀绝,她成了唯一一个楚相玉流落在外的孩子。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当年被送走的外族妾室其实怀着孕,他要将她们送走,这秘密不可外传。

然后他拔刀,杀了她们母女之外的所有人。

静梧、静姑、静言,她们被院外的交谈吵醒,离开了自己的卧室,于是一起死在院子里,死前都睁着眼睛。死前她们听到了刀客的话吗,知道她们的死是因为这样一个小姑娘吗?——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

她被放在马背上,颠簸一个昼夜,来到陌生的地方时,四肢都已经僵硬,披风之外积了一层雪,又被体温融化,慢慢打湿披风,冻得她全身骨头发疼。刀客把她们母女送去某个陌生的地方,然后为表忠心,拔刀自刎了。

他的尸身倒在她们脚下,她不觉得害怕,甚至不觉得解气,只有茫茫然的空虚。她的四肢酸软虚弱,头疼得要裂开,四周好多高大的影子在吵架,吵得她的头嗡嗡作响。阿娘把她抓得好紧,好像她要再次融入到娘亲的身体里。那些模糊的、高大的人影在说:“……是真的吗?”“金九龄已经背叛……可信吗……”“王爷的血脉……不可轻忽……”“……要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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