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话说到西迁的大学生一部分暂定在寿春园上课,正值清明节来到,回家的回家、结伴出游的也有。公冶华月当天出门祭拜母亲谢道怜,傍晚回来只和何在真说了会儿话就散了。这会子清明过了几日,天上渐渐晴朗。何在真忙着上课,连日未到藏春馆找公冶华月。忽一日,何在真忙完功课,想着去拜访一下,到了屋里,却不见有人。窗边、里间、书房都没见个人影。正往外走,却撞着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弄晴。
何在真忙扯住弄晴的衣袖,笑问道:“华月今天去哪了?倒不在屋里。我这刚吃过午饭就来,便是她出去游玩,也不是这个时候。”
弄晴红着眼,鼻子里哼的是鼻音,先咽了几声,才开得口说话:“小姐在水榭那边呢。”
何在真笑道:“怎么到水榭那儿玩了?也不叫我。她上次还同我说,只有几个地方我没去过了的,那水榭就是一处。我这会子过去看看她在那边做什么。”说着提脚就要去。
弄晴连忙拦住,声音低了,哼道:“还去玩呢?小姐是被关起来了。老爷那坏心的,在外面做歹事就算了,回到家里来还爱发大脾气。不知道怎么,说小姐不听话,照以前把小姐关在水榭里不给出来。”
何在真听了吓一跳,从前几天起便没再听过公冶应麟的名字,佣人说是一直在何姨娘楼上没下来。人也不见面,怎么能捉着公冶华月不听话的错处?将日子细细顺了一遍,只能是来的当天请公冶华月去弹琴那次。因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她在那里吃什么?在那穿得暖吗?”
弄晴流了点泪,道:“小姐清明那天回来就有些着凉了,吃了几天药不见好,一天天的又吃不下什么东西。老爷说是小姐耍脾气,二话不说立马把人锁着了。水榭上四处来风,穿得暖也是受凉。”
何在真拍了拍弄晴的手,一面道:“别哭,我这就去看她,一会儿再找我姐姐说话。”
弄晴倒拉住何在真,摇头道:“那里锁着门呢。老爷不给人去看小姐,只许我平常送三餐衣服过去。你现在过去是不给进的。找何姨娘也不济事,就是小姐的母亲、我们太太在世时,老爷也狠心把十来岁的小姐关进去过。”说着急了,跺脚骂道:“这个豺狼狠心的,太太就是他害死的。我每天过去,小姐都不愿讲话,看着是不好了。你愿意去看小姐,自然是好的,也许她还愿意和你说说话。只是没有办法。要想叫三娘,她也不敢的。”
何在真听到末尾,忙止住了弄晴的话,劝道:“我都知道了,我当然要去看她的。我姐姐那管不了这事儿,那我们自己去就好,晚些我想个办法进去看看她。你给我备点东西,我拿去给她,吃的也好,我劝她吃一些。你不要向别人多说。放心,我晚些一定去看她,不叫人知道。”
弄晴忙问她如何进去,何在真笑道:“这是‘山人自有妙计’。”弄晴一定要听,何在真便告诉她了。弄晴这才笑了。
何在真下午仍去上课,课后辞了和宋庭芝几人到城里吃晚饭的邀请,自个在卧房里吃了。晚些时候,又叫佣人到厨房拿几块奶油蛋糕,等了会儿,拎着蛋糕吩咐佣人道:“我知道你和我姐姐房里的佣人交好,我一会儿到藏春馆玩,去整理公冶小姐之前交代的文稿,晚些就在那睡了。要是我姐姐叫人来找我,你就对她们这样说。”
佣人都知道公冶华月不在屋里住着了,听何在真话里也清楚这件事,便应下了。
何在真去藏春馆拿了东西,又去了水榭旁的留芳楼等着。等着过了君武苑的门禁时间,又多等了一个钟,弄晴过来送了回东西,又见院门边守夜的佣人都散了,这才提了东西去寻碧云湖边的小船儿。
正是月上中天时候,冷清清地照着,那轮弯月不时被乌云挡住。认真看去,好像云片儿拥着明月飞去似的。寿春园里不太明亮,仍是石灯昏昏地晃着。白日里碧水连天价的潋滟湖水,在夜里只似一池子的黑水,那圆盘荷叶、连廊卍字水榭倒像它描银的工笔彩绘,在月光里影影绰绰地闪着。
何在真一晃一晃地摇着船过去,捏着手上的劲儿不敢使水波太过荡漾。一面过去,一面细细想着公冶家的事情:公冶应麟的正房太太死了,这寿春园是太太留给女儿公冶华月的,公冶华月不喜欢外人进来,似乎在这园子里能够做主。可是这会儿却被公冶应麟关起来了。做人家的小姐,原来也这般不幸吗?心中直骂公冶应麟,手上竟还拿着谢家园子的钥匙,弄晴每去送东西给公冶华月,反要从他那里拿钥匙。想了一会儿,只好在离那中心水亭不是太远,不久便看见亭边正有个人望着她。一时心中又莫名好笑,自己可不是成了古代佳人才子话本子里的人物?为着见人家小姐一面,是费着辛苦也不说辛苦的。
到了水亭下,正见着那个人是公冶华月,穿着一身素色衣裳,亭亭立着,半垂着眼高高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何在真笑道:“公冶小姐,好久不见。”
公冶华月听了,竟淡淡地笑起来,也道:“好久不见。”说完俯下身要拉她上来。
何在真先递了东西放在亭上地面,自己抓住亭子的栏杆往上爬,末了才握住公冶华月的手跨过栏杆进去了。她特地换了一身袄子长裤,上边是宽宽的浅蓝色提花倒大袖袄子,下边一条黑色阔腿裤,裤脚收束了,攀上阑干那几瞬间,碧色同黑色要淌进台子下的黑水里似的,同时,月光垂照;腰上系了条长长的水粉遍地金牡丹暗纹丝带,在腰侧垂下一大截,脚上踩着一双黑牛皮皮鞋。
公冶华月握住何在真的手,许是夜色中划了会儿船,沾上夜里的凉气,一时分不清两人的温度谁低一些,感觉是一样的凉。她将何在真从水中往上拉,却觉得是何在真拉住了自己——只一瞬间,何在真过来了。那月亮光真是从她身上泻去了湖水中。
碧云湖上的碧云水榭,两边连廊连通,中间是为碧云亭,绿色琉璃瓦,葫芦顶,四条垂脊的尽头处都各立着仙人、小兽。四周檐枋上都刻掐丝珐琅画,绘的是芙蓉城最有名的风景,一为公冶家寿春园,二为城内的一处古朝代王府——靖南王府,三为登高可见的千里江山图,四是逍遥山古道。碧云亭方长,立了八根朱红檐柱,那倒挂楣子、四周栏杆,都刻四季花卉纹样,尽是朱红颜色。从红豆小馆那边走上来,转两个弯,过了长廊,即是亭子正面,上挂一道檀木牌额,内刻翠色大字,写道“碧云亭”。
何在真进了亭子,只见四周都挂了毛毡和湘竹帘子,当中摆一张八仙桌、几张金漆交椅,桌上点着一盏青铜缠枝纹灯,左手角落处安着一床小榻,锦褥铺得满满当当,又搭着几件玄狐小被。因笑道:“这里东西怎么备得这么齐全?却不成想我第一次到碧云水榭来玩,竟是晚上划船来的。”
公冶华月笑道:“我想着你会去找我,虽然找不到我,但一定能见着弄晴的。我不是叫弄晴告诉你不用来,怎么还是过来了?”
何在真提起东西,往那边桌上摆,是两大块丝绒蛋糕和一壶的姜汤,闻言笑道:“我想着好多天不见了,一个人待在卧室只是看书,也挺闷的,不如到亭子里赏月光。况且你知道弄晴的个性,巴不得热热闹闹的,见着我的时候自然是同意我过来,可不听你的话呢。”
公冶华月也走过去,手上拿了何在真刚顺手放在栏杆凳子上的小被子,笑道:“黑漆漆的,又凉,有什么好看的?”也坐下来,把被子放到何在真身上,又问:“刚刚划船怎么不披上?”
“嗳,我是冻得有些傻了,一时间倒忘了这个。”何在真接过裹在身上,从头上披下来裹住,只看得见脸上,笑道:“刚刚划着船不好披上的。你快喝姜汤,这从保温壶里拿出来,一会儿就该凉了。这可是弄晴熬的,巴巴地要你喝呢。她说你喝茶都喝浓茶,这姜茶也熬得浓浓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下去。”
公冶华月拿了一杯,还冒着小小的热气,慢慢喝着。
听何在真又说:“就是不好看,反正专门来看你的,同你说说话,不看月亮也罢。”
公冶华月一愣,笑道:“多劳在真小姐了。”
何在真笑着,递了碟蛋糕过去,道:“不客气。吃一些吧,吃了不那么怕冷。”
碟子边上放着银叉子,公冶华月拿起来挖了几口吃。只吃了三四口又放下了,问道:“去看月亮吧?”
“你想看吗?”何在真问道。
公冶华月站起身,应道:“嗯。”
两人就卷了西边的一片帘子,歪着卷的,留了大半张帘子遮风。坐在侧边上,透过那小小一个角的空隙看月亮。何在真扯了榻上的一张狐皮被子,也给公冶华月披上了,两人挨坐在一起。
何在真问道:“你还要在这待几天?”
公冶华月想了想,笑道:“我也不知道,父亲说可以走才可以走,都不是确定的日期。”
何在真望着月亮,觉得她们坐在大海上的轮船似的,周围无边黑夜,好似无垠的海水。真寂静,似乎这天地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了,一种中阴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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