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谢道韫,字令姜。陈郡阳夏人。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的名与字,是七岁那年冬天,建康的雪落在庭院里的时候。叔父问我——“白雪纷纷何所似?”我的堂兄谢朗说:“撒盐空中差可拟。”我说:“未若柳絮因风起。”
叔父大笑。他不笑,那些字就不会流传一千六百年。可那些字留下来了。他们叫我“咏絮之才”。我一直知道,自己不该只是被一句诗定义的人。
一、谢家
我生在陈郡谢氏。祖父谢裒,做过太常卿。父亲谢奕,是安西将军。叔父谢安,是后来的宰相,是淝水之战背后那个人,是天下人都想成为的那种人。可我小时候,他还不是宰相,他只是那个喜欢跟子侄辈坐在一起谈诗论文的人。
我弟弟谢玄,后来打赢了淝水之战。可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跟在我后面跑的孩子。我常笑他读书不精,问他:“你是被俗务分了心,还是天分本就有限?”他总是低头不语。他后来成了名将,可在我眼里,他始终是那个需要我鞭策的弟弟。
叔父问我《诗经》里最喜欢哪一句。我说:“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他说我有“雅人深致”。我要的不是他的夸奖。我要的是他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他给了。这便是谢家最珍贵的东西——它从不因为我是女子,就让我闭嘴。
我在那里长大,读了很多书,见了很多人。我以为世间男子都该如我叔父、我弟弟、我那些堂兄弟们一样——风神秀彻,器宇轩昂。
二、王郎
后来我嫁了人。
叔父把我嫁给了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王家与谢家,门当户对,世称“王谢”。我嫁过去之后,回娘家时郁郁寡欢。叔父问我:“王郎是逸少之子,也不差,你为什么如此不乐?”
我说:“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复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天壤之间,竟有王凝之这样的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平庸了。平庸到我站在他面前,觉得自己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他信五斗米道,整日闭门祈祷。他说有鬼兵相助。我笑不出来。我只觉得冷。
可日子还是要过。我替他生儿育女,替他打理家务,替他守着王家的门面。那些年我几乎没有写过诗。那些句子堵在心里,像雪被压在瓦片上,落不下来。
三、步障
有一回,小叔王献之与宾客清谈,理屈词穷。我让婢女传话:“欲为小郎解围。”我设了一道青绫步障,坐在后面,接着他之前的话题与客人辩论。客不能屈。那天的步障,挡住的不是我的脸,是这个时代对女人的偏见。那些宾客不知道对面坐着谁,他们只知道——那个人的话,驳不倒。
后来,有人拿我与张玄的妹妹张彤云相比。有个叫济的尼姑说:“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林下风气”。他们说我有竹林七贤的风度。我一生最仰慕嵇康。我写过一首诗——《拟嵇中散咏松诗》。我在诗里写——“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
那是我在写自己。
四、刀
隆安三年,孙恩反了。
那时王凝之是会稽内史。贼兵将至,他不出战,闭门祈祷,说已请了鬼兵相助。城破了。他带着子女逃跑,被叛军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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