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石锁命,百难磨心
大玄永安三百七十二年,暮秋。
霜风早至,吹得连绵群山一片枯黄。
层叠的大山如同一道道冰冷厚重的铁墙,把青竹村牢牢锁在群山深处。山路崎岖,乱石遍地,出山一趟,要翻三座山、涉两道浅滩,若是遇上雨天,山道湿滑,一不小心便会滚落深谷,尸骨难寻。
山里的人,祖祖辈辈,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老在这里,埋在这里。大山给了他们柴禾、野果、薄田,也拿走了他们眺望远方的权利。大多数凡人,一辈子最远只走到三十里外的青石镇,再远的世界,只存在于说书人的故事里。
在这片土地上活着,辛苦是常态。薄田出产微薄,遇上旱年便要忍饥挨饿;山中野兽出没,偶尔叼走鸡鸭,甚至伤人性命;镇上的商户下乡收山货,常年压价,村民没有议价的本钱,再辛苦采来的草药、笋干、兽皮,往往只换得几升糙米。
但再苦的日子,村里人也能咬着牙熬下去。
因为他们心中,始终悬着一个光。
测灵大典。
十五年一次,由青云宗派人下来,给村中满十五岁的少年测灵。
大玄的天地,自有一套万古不变的铁则:人有灵根,便可引灵气入体,修行得道,寿元绵长,腾云驾雾,跳出凡尘苦海;若无灵根,任你再勤勉、再聪慧、再坚韧,也只是血肉凡胎,逃不开生老病死,逃不开山野穷困。
灵根不是努力可以换来的东西。
它藏在血脉深处,由天生禀赋决定。石碑不会说谎,仙长不会徇私,一掌贴上去,有灵根便放光,无灵根便死寂。
一块黝黑古老的测灵碑,立在青竹村村口,已经一百二十余年。
一百二十多年里,这块石碑见证了无数次大喜大悲。有的农家孩子一贴上去,灵光冲天,从此告别山村,入仙门修行,家族一步登天;更多少年满怀期盼上前,最后只落得一片漆黑,带着一身落寞走回人群,一生再无奢望。
石碑冰冷,没有慈悲。它不看你吃过多少苦,不看你为人善不善良,不问你有没有撑过寒冬,不问你是不是孤苦伶仃。
有,就是有。
没有,就是没有。
天定的命。
破晓刚过,晨雾还像湿冷的棉絮一样裹住山野,青竹村已经醒了。
整条村道上人声滚滚。大人牵着自家孩子,一遍遍地叮嘱;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往村口挪,想要亲眼看一看,今年村里能不能再出一位仙苗;不少妇人手里提着竹篮,装着煮好的鸡蛋、干粮,预备给测灵的少年补身子。脚步声、说话声、狗吠声、孩童的嬉闹声搅在一起,在山谷之间回荡。
今日,青云宗外门执事柳尘,要来主持测灵。
柳尘,筑基初期修士。
放在广袤天下,筑基修士算不得顶尖人物,可在这百里群山之内,便是传说一样的存在。凡人一辈子见不到修士,能够远远望上一眼,都算是福分。
天刚亮透,一辆由两匹青鬃马拉动的马车,顺着颠簸山道缓缓驶来。车身朴素,没有过多雕饰,可拉车的马神骏非凡,马蹄踏过碎石,稳如平地。马车停下,车门打开,一名青衫男子缓步走下。玉簪束起黑发,面容清俊,神色淡淡的,一双眸子像结了薄冰的深潭,看人时没有半分温度。腰间悬挂一块银质令牌,刻着“青云宗·外门执事”六个小字。
正是柳尘。
全村人瞬间安静下来。喧闹像被一只无形大手一把捂住。不少百姓下意识弯下腰,不敢直直地盯着修士看。敬畏深入骨髓——仙凡之别,云泥之差。
柳尘目光淡淡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半分波澜。他一年要走好几个村子,见过无数凡人期盼、紧张、狂喜或是绝望的脸。凡人的欢喜,凡人的痛苦,于修行者而言,如同草丛里虫豸的争斗,不值得放在心上。
“规矩,再说一遍。”
柳尘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像是一层薄冰落在人心上。
“年满十五周岁少年,依次上前,手掌平放,贴紧碑面。摒除杂念,心不要贪,不要慌。灵根若是存在,石碑自会生出灵光。”
“测出灵根,登记造册。来年开春,我路过此地,带走入青云宗外门。”
“没有灵光,便是无灵根。尘缘已定,安心务农、做工,不要妄自空想仙道,生出心魔,害人害己。”
简单几句话,落下来,重若千钧。
村老连忙躬身应下,拿着一卷厚厚的名册,走到石碑一旁站定,准备唱名、登记。
人群外围,稍稍靠后的位置,立着一个少年。
少年名叫沈寂,正好十五岁。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短衫,肘部、袖口磨出毛边,两处补丁缝得细密整齐。不是谁家长辈缝的,都是他自己拿着针线,一针一线补出来。身形清瘦,肩膀不算宽厚,却站得笔直,脊背没有半分塌弯。手掌宽大,掌心、指腹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上山砍柴、攀崖采草药、开荒种地磨出来的印记。
沈寂记事起,日子就没有轻松过。
六岁那年夏天,一连下了七天七夜暴雨。山洪暴发,滚滚泥水顺着山上冲下来,半座村子险些被卷走。沈家小小的土坯房,墙被水泡软,轰然倒塌。家里仅有三亩薄田,被碎石淤泥厚厚盖住,再也种不出庄稼。家中一点微薄积蓄,也随着洪水消失无踪。
一夜之间,家没了。
沈寂的父亲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年幼的儿子,咬咬牙,做出一个决定。他要走远路,去繁华一些的青石大镇,甚至更远,找活计,挣银子。挣够钱,就回来,重修房屋,再置田地,让沈寂不用一辈子困死山里。
那一夜风雨呼啸,父亲摸了摸沈寂的头顶,只留下一句话:“好好活着,爹一定会回来。”
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自此一别,九年。
杳无音信。
没有人知道沈寂的父亲流落何方。有人说路上遇上山匪,丢了性命;有人说坐船过河遇上大水,葬身河底;也有人说,在外乡落了脚,早就忘了山里面还有一个儿子。流言千千万,真相埋在远方。沈寂找过,托去镇上的乡人帮忙打听,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只有失望。
没有爹娘,没有祖父母,没有亲近叔伯。偌大青竹村,沈寂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
一间快要塌掉的小院,几丛野竹,一口半漏的土井,就是他全部家产。
七岁,别的孩童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玩耍,沈寂已经拿起柴刀,上山砍柴。山路难走,树枝划破皮肤,石头磨破脚底,摔得浑身是泥是常事。砍好柴,捆起来,扛下山,一部分自己烧火,一部分挑去镇上卖掉,换一点点糙米、盐巴。
稍微长大一点,他学着辨认草药。翻阅村里老人丢弃的残破药草册子,上山冒险攀崖,寻找可以卖钱的药材。崖边风大,脚下碎石打滑,好几次险些坠落深谷。每一次死里逃生,他只是拍拍尘土,再默默下山。
很苦,真的很苦。寒冬腊月,没有厚棉袄,冻得浑身发抖;遇上荒年,粮食不够,挖野菜、啃野果充饥。偶尔有好心村民送一碗热粥,沈寂深深道谢;可更多时候,他看见的是怜悯,是轻视,是避之不及。
施舍得来的温暖,永远带着一丝卑微。沈寂小小年纪就懂:想要活得踏实,不能靠着别人好心。
九年来,他没有偷懒过一天。天蒙蒙亮起身,太阳落山才回家。修整快要垮掉的院墙,开辟一小块小块荒地,种上番薯、青菜。他不怕出力,不怕流汗。他心里藏着一个微弱、滚烫的念想——好好活下去,等到测灵大典。
只要测出灵根。
哪怕最差最差的下品灵根。
命运就会不一样。
再也不用孤零零守着破院子,不用忍受旁人打量的眼光,不用一辈子困死群山。他有机会走出大山,有机会去找失踪的父亲,有机会活成一个堂堂正正、不用看人脸色的人。
这个念想,像一粒小小的火种,在漫长苦寒岁月里,一直没有熄灭。
沈寂轻轻吸一口气,望向那块黝黑石碑。心脏微微跳快几分。
他没有奢望上品灵根,不敢幻想惊世天赋。只求一点点,仅仅一丝丝灵根气息,给他一条出路。
不远处,一道阴恻恻的视线牢牢盯住沈寂。
赵虎。
本村乡绅赵老爷唯一的孙子。赵家田地几十亩,在村里算得上数一数二富户。赵虎自小被宠坏,性情蛮横,仗家里有钱有势,常年欺负弱小。沈寂孤苦无依,自然成了他最喜欢拿捏的对象。
看见沈寂挺直身子,眼神里藏着期盼,赵虎心底一阵不舒服。
凭什么?
一个无爹无娘的小杂种,住着快要塌的破屋,日日啃野菜干柴,居然敢生出走出大山、踏上仙路的妄想?
若是今日沈寂当真测出灵根,拜入青云宗。
几十年之后,人家是修士。赵家这点田地钱财,又算得了什么?往日赵虎欺辱沈寂一桩桩一件件,日后对方若是记恨,赵家大祸临头。
赵虎不敢赌。
他绝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
几天前,赵虎特意悄悄跑一趟青石镇,找到一个专做歪门邪道生意的无赖。花了足足二两银子——一笔寻常农户三年都攒不下的钱财,买下一小包阻灵黑石粉。
黑石粉末,采自深山下阴暗矿洞,沾染阴寒浊气。凡人手掌沾了粉末,靠近测灵碑的时候,灵根感应会被暂时蒙蔽。就算本身真有灵根,石碑也很难亮起灵光。效果只能维持一小会儿,极其隐蔽,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唯一风险:动作一定要快,一定要自然,不能被修士柳尘当场抓住。
赵虎把纸包藏怀里,带回村子,又收买两个平日里跟在身后晃荡的少年,许给他们半袋麦子,叫他们到时按计划行事。
“等沈寂上前测灵,一个人装作脚下打滑,狠狠撞他后背,打乱心神。另外一个,趁着乱,悄悄撒黑石粉到石碑和他手掌之间。做得干净,没有人看得出来。”赵虎低声吩咐,眼里满是狠光,“只要石碑不亮,沈寂这辈子就完了。”
两个少年贪图麦子,一口答应。
阴谋,悄悄布下。除开他们三个人,全村没有任何人知晓。
测灵按名册顺序进行。
一名一名少年,走上前去。
手掌贴上石碑。
大多数,一片死寂。
叹息一声,垂着头走开。
偶尔,淡淡的光芒一闪。
“下品土灵根!”
“下品水灵根!”
每当灵光升起,便是一阵欢呼。家人喜极而泣,乡邻上前道贺。一步登天的机会,落到谁家,就是全家族莫大喜事。
欢喜和失落交替上演。人情冷暖,赤裸裸摊开在石碑跟前。
不多久,轮到林清禾。
少女生得清秀柔和,眉眼温婉。年少时,她同情沈寂孤苦,常常偷偷拿几个蒸好的薯干送给他。两个人曾经坐在后山一块平整大石上,望着连绵远山,说过孩子气的心愿。
“要是以后我们都测出灵根,一起离开青竹村,去山外面看一看好不好?”
那时候沈寂点头,心里悄悄记住这个约定。
岁月流淌,少女渐渐长大,两家家境差距越来越大。林清禾家里不愿意女儿再和孤苦的沈寂多来往。可心底那份少年时代善意,没有完全消失。
林清禾缓步上前,手掌轻轻按在石碑表面。
短短数息之后!
金灿灿光华猛地迸发!金光沿着石碑表面流转,空气当中似乎有淡淡灵气微微荡漾!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柳尘,睫毛都微微颤动一下。
“下品金灵根。”柳尘缓缓开口,“资质尚可,重点登记。”
人群轰然炸开,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金灵根偏向锋锐,修行速度胜过普通水土木灵根。青竹村多少年,难得一出!
林清禾微微躬身道谢,下意识转头,目光穿过喧闹人群,找到沈寂。眼神含着浅浅鼓励。
轮到沈寂了。
村老拿起名册,提高声音:“下一位——沈寂!”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投过来。同情、好奇、嘲弄、观望……各种各样目光压在少年身上。
沈寂压下胸腔翻腾的心绪,迈开步子,慢慢走向石碑。脚步不快,却稳。九年苦难,所有坚持,所有盼望,好像都浓缩在这一段短短的路上。
站定石碑之前。
柳尘淡漠看着衣衫陈旧的少年:“放平心神,不要太执着。灵根强求不来。”
沈寂微微点头。
他抬起布满厚茧的右手,慢慢伸向冰凉黝黑石面。
就在指尖距离石碑只剩一寸!
“哎呀!”
一声大叫!
赵虎收买的一名少年,装作脚下踩到滑溜石子,身子失控一样猛冲过来,肩膀重重撞向沈寂后背!
巨大冲击力猝不及防!沈寂全部心神放在测灵一事,没有防备,身子猛地向前踉跄!
同一刹那,第二个少年侧身掠过,手指悄悄一弹!薄薄一层灰黑色细粉飞扬起来,轻飘飘落上石碑一小块区域,也撒到沈寂即将贴上石碑的掌心!
动作太快,太过自然。远处村民只当一场无意冲撞。柳尘只随意瞥一眼,当成孩童莽撞打闹,没有细查。
阴招,顺利落地。
沈寂踉跄当中,手掌仓促按到石碑上。
一瞬间,他清晰感觉到体内深处,有一丝微弱、鲜活气息轻轻跳动!那股气息回应石碑,想要和天地灵气呼应!
真的有!
沈寂胸口一跳,巨大欢喜刚刚升起。
刺骨阴冷感觉顺着掌心钻进来!
黑石粉起效了!
一层灰蒙蒙滞涩屏障,硬生生隔开心神与石碑!体内那丝灵根悸动,像火苗浇上冰水,一下子压下去,渐渐沉寂!
沈寂咬紧牙关,拼命凝神感应。
一息,两息,三息,五息。
石碑漆黑,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微光。
什么都没有。
柳尘淡淡宣判:“无光。无灵根。凡骨,无缘仙道。退下。”
简简单单一句话,仿佛一盆万年寒冰,当头浇下。
沈寂脑子嗡的一响,浑身血液近乎冻僵。
怎么会?!
方才明明有感应!
他低头看向掌心,一点点极淡黑色细灰沾在皮肤上。电光火石,所有事情串在一起——冲撞、飞散黑粉、感应骤然断绝。
被人暗算了!
赵虎!
沈寂猛地转头,看向人群后面。赵虎正对身边跟班使眼色,嘴角挂着藏不住的得意狞笑。
真相清清楚楚。
怒火像野火,一瞬间烧遍胸膛。委屈、不甘、绝望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理智。他想要高声呐喊,当众揭发阴谋!
可是只一瞬,沈寂强行冷静。
证据呢?
没有。
粉末微小,风一吹大半消散。两个行凶少年一口咬定只是不小心滑倒。赵家有钱有脸面,乡绅身份,村中人愿意信赵家,还是信一个无依无靠孤儿?
高高在上柳尘,又怎么愿意耗费精力,为一名毫无灵根的凡人,深究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纷?
一旦开口控诉,拿不出实据。最后的罪名,反而会落到沈寂头上——测灵失败心生怨恨,污蔑乡绅家孙儿,心性恶劣。
那个结局更惨。有可能被安上罪名,逐出村子,孤身流落到深山,野兽出没,十死无生。
弱者,连喊冤,都需要本钱。
沈寂握紧微微发抖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神智清醒。所有沸腾怒火,硬生生压回心底最深处。面上,看不出激烈情绪。
“多谢仙长。”
沈寂声音略微干涩,行礼,转身,慢慢走回人群。背影孤单,脊梁却没有弯。
叹息、闲话、讥笑四起。
“真是可怜,吃苦最多,偏偏没有仙缘。”
“吃苦归吃苦,命不由人。”
“早就看出来,穷骨就是穷骨,还想着做仙人梦。”
赵虎按捺不住喜悦,几步上前拦在沈寂去路。
“沈寂,听见没有?石碑说了,你没有灵根!老老实实认命!”赵虎下巴扬起,语气满是羞辱,“以后少痴心妄想!再敢做不属于你的梦,就不是口头教训这么简单!”
跟班跟着哄笑。
沈寂抬眼,静静看着赵虎:“有没有灵根,是天命。耍手段害人,是人心。今日你赢一次,不代表永远都赢。”
“哟呵?还敢犟嘴!”赵虎怒火上来,扬手一巴掌扇过去。
沈寂不躲,目光平静直视对方双眼。
赵虎手掌悬在半空。看见少年那双没有惧怕的眼睛,心底莫名一虚,狠狠把手收回。
“不知好歹!”赵虎啐一口,带人得意洋洋走开。
测灵大典继续进行。
没多久,全部少年测完。柳尘合上登记册子。
“入册之人,好生休养。开春我再来接人。剩下诸位,安于凡尘,莫生妄念。”
话音落下,青衫一展,登上马车,车轮滚动,渐渐远去。
仙长一走,压抑气氛散开。全村炸开锅。有灵根的人家大摆简单酒席招待亲友,欢声笑语。
沈寂独自踏上回小院那条荒草小路。
落日斜斜挂山尖,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秋风卷起枯黄落叶,绕着脚边打旋。
本以为磨难到此结束。
沈寂万万没有料到,真正的苦,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里,睡不到半个时辰。猛烈拍门声音响起。
“沈寂!开门!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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