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捡人
晨雾笼罩山间,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是场未尽的梦境,叫人脚步轻轻。
可有人偏不这样,她的脚步缓慢又沉重,甚至走着走着,还打了一个响震树林的喷嚏。
“啊嚏!”
这女子吸了吸鼻子,嘟囔一句:“穿少了!”马上环抱双臂,上下摩挲,弓起身子向前走。直到望见前方竖起的木牌,忽地眼前一亮,快步走过去。
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师父洛真之墓”,旁边几个小字:“寻意敬立。”
少女将斜挎的布包往后一甩,大咧咧坐在地上,却突然像被蛰了似地窜起,摸摸屁股,湿的,扭头一瞧,地上草叶子上,全凝着水珠。
她从背包里掏出几根红薯,往木牌前一丢道:“师父,趁热吃。”随即把布包垫在屁股下坐好。
此人正是寻意,十八九岁的年纪,名字随意,模样寻常,相识的人看得久了,也许会说一句:长得很耐看。
她自然是不在乎这些的,头发也不过用布条松松挽住,身上的粗布衣裙洗得发旧泛白,这一切都不妨碍她津津有味地享用红薯。
“师父,你不必跟我客气,多吃点!”她一边嚼,一边跟木牌唠家常,
“你不知道种地有多难!就我这身板,到现在还有一块地没种完,之前种的麦子都长出来了!所以说,当初人家急于出手,卖得便宜,又在河边,你也不该冲动,拿我们全部积蓄把它买下来啊!”
“你是行了,一撒手,人走了,活都我干,唉,可累死我了!”她捶了捶后腰,看一眼木牌直叹气,“行了,不说你了,你也没好哪去,走了连块石料都没混上,只能用我手工制作的木板。”
“大轩哥一直劝我雇个帮手,你知道雇个帮手要多少钱吗?每日五十文!听的我都想当帮工!不过,人家也不会用我,“她嘴里塞满红薯,声音呜噜呜噜的的,“我这个病秧子折在他们地里可怎么办!”
笑容在她脸上渐渐淡了,寻意低声道:“师父,我身上有时也那样疼,我是不是也要……”
树叶簌簌作响,似乎在为她叹息。寻意却突然笑了:“没什么,还能活呢,算我多得,就是去了,我能和你作伴,所以啊,不管怎样都很好。”
她抬头望见林间倾注下的阳,站起身来,拍拍布包上的尘土,俯身笑着告别:“我要走了,你知道的,还有地等我去种呢。”
日光洒在她的背上,如同无声又温暖的注视,这注视随着她离去的身影,缓缓落在木牌前的空地上,去了皮的红薯直直插进土里,似是金灿灿的一炷香。
*
寻意又一次坐在田埂上。
累,太累了!
周围的农人早就家去了,她寻意为什么还在坚持?
累得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
当初就不该听师傅的话,在半山腰安家!
不知坐了多久,小风凉飕飕,净挑袖口、裤口钻,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手撑住地面吃力站起,随后手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过这次,不是累的,而是吓的。
隔不多远的河里,一个黑油油多毛之物,正顺着水势无声飘来。
什么东西!
寻意惊出一身冷汗,手脚并用后撤几步。
她最怕鬼!
那是她一身功夫都控制不了的事物。惊悚使她浑身不受控地颤抖,生怕那怪物发现岸上的她,爬上岸张开血口吞她入腹。
可她浑身酸软,无法再动,只能眼睁睁看他飘近。她咽下口水定睛一瞧,才看清那不是鬼,而是个人。
那人仰面飘浮,大半身子沉入水中,黑发凌乱铺开,更显得脸色煞白。
寻意长舒一口气,见那人胸膛微微起伏,还有呼吸,想也不想就起身奔去,跃入水中,朝男子游去。
四月的河水寒冷刺骨,寻意下水的那一刻,像是千万根针刺进肌肤,她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游到那人身边,伸出手臂环住他,拖着他往岸上划,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人推上岸,她正要随后爬上,谁料脚下一滑,“噗嗤”一声,自己又落入水中,瞬间被湍流冲走。
寻意眼下无力与河流抗争,只想大声呼救,一张口还没喊出来,先呛了几口水。心中慌乱,又喝了几口,身子在水中起起伏伏。她凭着本能伸手乱抓,也是命不该绝,无意中抓到一颗低垂的芦苇,由是拉到岸边,借力爬上去。
她整个人像一滩泥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她大口大口喘气,心中一阵阵后怕:老天爷啊,她差点改变自己的命运!不是因怪病疼死,而是在水里淹死!
一定是师父在天之灵庇护她,才不至于葬送小命!
对了,那个人的小命怎么样?
寻意挣扎着爬起,摇摇晃晃奔向那人,她扑到地下仔细一瞧,此人呼吸悠长且平稳,与寻常溺水之人不一样。
看来他内功深厚,昏迷时闭息自保,这竟是个武林中人!
寻意眉头微蹙,她躲到此处,就是不想和这群人纠缠。此地幽深隐蔽,周遭都少有人寻到,更不必说那些行走江湖的外人,今日竟被他撞破这桩秘密,实在是意料之外。
反正他有内功,性命无碍,
要不……再把他扔水里?
突然这人腰间的一物吸引寻意的目光,那是一块碧色圆形玉牌。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连忙拽过玉牌细瞧,错不了,这花纹,和她之前有过的一模一样!
“咣当”,这是心陡然坠落的声音。她颤抖的手翻过玉牌凑近,见后面写着三个字:
“江尘清。”
大师兄?
他?
这“阴湿男鬼”,是大师兄?
因开始看到的可怖景象,寻意一直不敢往他脸上看,此刻,她迫切摆正男子的脑袋,拨开遮在他脸上的长发,露出他的面容。
虽然此时湿发紧贴,也难掩他周正俊朗的模样,水珠顺着挺翘的鼻尖滑落,挂在利落的下颌上,将坠未坠。
“啪”的一声,寻意毫不客气地把撩起的头发甩回他脸上,盖住他的脸。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心肠是黑的!
真是冤家路窄,叫他又遇上她!幸亏刚才她没死,她要是死了,到下面也是被阎王爷笑话的冤死鬼!
寻意立即站起,无丝毫留恋,反正时间到了,他自然会苏醒,何况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知道自己还活在世上,她必须要尽快离开。
她向前走了几步,忽地又站定,回身走到江尘清身边,居高临下望着他,说道:“大师兄,我救了你一命,这个呢,就当做谢礼吧,从此你我,互!不!相!欠!”
说完,她飞起一脚踹去,腿还没收回,就听到他痛哼一声。
不好!他要醒了!
寻意吓得撒腿就跑,连地上的农具都来不及捡。
这猫着腰鬼鬼祟祟的模样,仿佛她不是救人的勇士,而是偷窃的贼。
*
见到了不想见的故人,糟心的回忆汹涌而出,被同门排挤的往事历历在目,那些孤独与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寻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可叹啊!当时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融入浮玉派,成为他们的一员,换来的却是更多的羞辱。
她曾天真以为,他们如此对待自己,是因她武功低微。可后来她战胜了所有人,依旧没能换来他们高看一眼。
不过她早就不在意这些,她可没有半分精力可耗费到他们身上。
只是不知道,江尘清醒了没有?他离开了吗?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有了睡意,忽然外面“轰”的一声,雨瓢泼似的洒下,寻意顿时惊醒,飞快下床奔到窗前,把窗打开一条缝。
雨如河水倒流,雨点顺着狂风刮入,砸到她脸上,寻意不禁眯起眼。
对于田里的麦苗来说倒是及时雨。她应该高兴,却高兴不起来,心里沉甸甸的挂念着那个人。
江尘清醒了吗?他离开了吗?
如果他还在原地,虽然不知他在寒水里漂了多久,此时再泡在雨水中,身体肯定受不住,只怕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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