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但他摇头。
“别这么冲动。那是逆天而行,老夫不能害你呀。”
他假装好心,劝公子札再考虑考虑。
最后他问:“四儿,你还记得舒棠吗?”
公子札皱眉思索,摇头:“不记得。”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我埋怨师父:“你怎么又吓他?”
“吓他?我这是在给他机会。”师父冷笑。
“人死了就是死了,硬要复活,便是逆天,天道不容啊!”
“向天买命,自然要付出代价。他又付得起多少呢?”
我无话可说,只觉得他把我攥在掌心,攥得很紧。
良久,我忍不住又问:“可是,你为什么要让他忘记舒棠?”
“他若不忘,还能活到今天吗?”师父笑着,轻轻抚摸我。
“小古,你不明白,人心最是贪婪。
“说想见一眼,见到了,又说想在一起。在一起了,又要完美。真得到完美呢,大概又会奢望永恒吧。
“不该这样贪心的,真的不该……这样下去,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遭到惨痛的报应啊……”
我躺在他冰凉的手心,听得胆战心惊,总觉得他这番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他自己。
没过两天,公子札又来找师父。他说,他一定要看看小美真正的样子。
“只要一眼就好,求求先生!”
师父没有再劝,只问:“你考虑清楚了?”
公子札坚定地点头。
师父于是带他去签血契。
在绘满咒文的符纸上,公子札用心头血写下誓言:
——弟子季札,愿舍性命,愿堕轮回,愿尝一切苦果,绝不反悔。
一切出自本心,契成。
师父满意地收下契书,刚要点燃,轰!一道雷劈下来。
*
屋顶豁然裂开,露出阴冷的天空。
下一瞬,天空也被撕开。
师父震惊。
为了今天,他早就设下结界。
玄虚堂四面固若金汤,就算是神仙,也无法轻易闯进来。
然而,昨夜,一只手骨从土里爬出来,寻到阵眼,将结界撕开了一道缺口。
天空中乌云滚滚,云头上立着一名年轻道士,金冠紫袍,外披纯黑狐裘。
道士手持白玉拂尘,轻轻往下一挥,便落下一道紫电。
半个房子哗啦啦倒下去。
师父眼睛都快瞪出血了,咬牙切齿冲他吼:“池北斗!你想死吗?敢来老夫这里撒野!”
对方居高临下,淡然道:“无染师兄,我无意与你争执,只不过公子札是我要找的人,贫道不能让你动他。”
他拉紧黑裘,轻咳一声:“我劝师兄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以免害人害己。”
“笑话!天理是你定的吗?”师父虽在下风,声音却更大,“你做的就是什么好事?还不是卖了自己,给人当走狗!你狗官当得开心吗?”
池北斗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脚下云团隆隆作响。
“我如今是吴国少伯宗,奉吴王之命带公子札回去,你莫碍事!”
师父看了一眼旁边的季札,问:“你怎么说?”
季札面无表情,只低低道:“我已发誓,终身不回吴国。”
“好!”师父拉住他,“跟我来!”
师父催动咒符,四面登时黄沙滚滚。两人隐入沙尘中。
池北斗在云上看不见人影,立刻洒下一把纸鸟。
纸鸟化作黑羽鸟人,手持长戟,铺天盖地冲下来。
师父也抛出一把纸马,黄沙中顿时立起无数金甲骑士。
双方厮杀在一起。
眼见地上一片乱局,池北斗没了耐心。为了逼师父现身,他摆出法宝玲珑棋盘。
霎时间,偌大的山谷被分割成纵横十九道棋路。
躲进玄虚堂的师父和季札,也被棋路照见,人影化作盘上的棋子。
池北斗飞快地在玲珑盘上落子。
每落一子,空中就砸下巨大白石。师父带着季札东奔西走,可前路终究越走越窄。
池北斗将他们逼入绝路。
“蓝无染,不要白费心机了,你是算不过我的。”
最后一子凌空落下,灭顶而来。
其实师父是可以躲的,然而此处正是骨室,他一离开,满室骨骼必然化作齑粉。
师父催动咒符,一张张符纸啪啪啪打在门上,他用尽全身力气,拼死护住第九门。
子未落,巨大的风压已吹瞎人眼。师父咬紧牙关,准备硬扛到底。
铮!
一人抢在他前面,向天挥出一剑。
白石被轰然斩作两半。
季札手持长剑“雨切”,仰头大喝:“够了!”
*
池北斗在云头上抖开袖子,空施一礼:“公子札,事关吴国大运,请速速与贫道回去。”
季札用力闭上双眼。
公子札,是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也是他一生的枷锁。
他生来就是要成就吴国的。
父王当年告诉他们,三代之中,吴国必出霸主。
四子递立,便是以四位吴王的命,换取鼎盛国运。
三哥临死前,紧紧抓住他的手,一双将死的眼中,却盛满汹涌的执念,几乎要将他吞没。
预言中的吴国霸主,是三哥的儿子,公子僚。
而一切灾厄不祥,需要有人背负。
“四弟,为了吴国,委屈你了。”
其实就算三哥不求他,他也会这么做。
身为公子,背负起兄长们传下的厄运,为新的吴王铺平道路。
这一生,注定孤苦短命。
他放弃了一切,失去了所有。
只是,为何在生命的最后,他们还不肯放过他?
“公子札,你可准备好了?”
池北斗等得焦急。
他将一切押在了这一步。
他原是天下最会算的人,算国势,算兵伐,算人心。吴国七百年大运,由他一手推算。
他很早就算出,未来诸侯霸主,必出于吴国。
他扶持公子僚,耐心等着他继承王位,称霸诸侯。
然而随着时机徐徐迫近,局势越发明朗,他突然又算出,未来的霸主并非公子僚,而是他的堂兄公子光。
无论再怎么推演,僚最终都会死于光的刺杀。
除非启用一枚弃子——季札。
只要有这位王叔坐镇,光就不敢对僚下手。
等到楚人入(伍员入吴)、兵圣出(孙武掌兵)、柏举伐楚之后,僚就可以坐定天下,成为吴国真正的霸主。
这是吴国的出路,也是他自己的出路。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公子札带回去!
狂风乱舞,吹散了人影,摧人心肝。
季札缓缓睁开双眼。
他转头去扶师父。
“先生,都是弟子不好,连累您了。”他将“雨切”双手奉还,“弟子……回去了。”
“等等!”师父拉住他,“谁让你走的?”
“弟子……乃吴国公子札,身负劫数……”
“我不管你是季札还是吴四,你已与老夫立下血契,难道你不想见那个人了?”
“我想,可是……”
师父打断他:“你想就好!老夫帮你!
“你这一辈子已经活得够憋屈了,难道连死,也要死在别人的算计中?
“那还不如死在我这里!”
池北斗早已动怒,脚下雷云轰鸣。
“蓝无染,你少管闲事!”
又冲季札喊话:“公子札,你若不回去,吴王势必兄弟相残,国运大损,你担得起吗?”
“呸!”师父大骂,“不要什么锅都往我们四儿头上甩!你想争天命,自己滚回去折腾吧,滚远点!”
他将季札护在身后,以剑指天:“人,我留定了!”
他迎着雷霆万钧,挥剑斩向云头。
气若吞海,星斗峥嵘,决断浮云——
雨云被“雨切”劈开、震散,池北斗惊叫着从云端跌落。
这样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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