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都说穿越者凭什么斗得过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的高门贵女。
闻姝不信。
直到自己在闻鸢手上吃了一堑又一堑,被打包塞进马车里,成为那个满手血腥、情绪暴躁、动不动就“拉下去砍了”的暴君的秀女。
但这能怪她吗?
她一个一脚刚踏出高中校园的准大学生,别说阴谋诡计,就是饭桌上她多夹了几筷子,有人说她胃口好,她还真以为那人是在夸她能吃呢。
三年前,她穿越到这个历史上并无记载的大周朝,成了太常寺少卿闻家嫡出的二小姐。
闻家不算显赫,但也是官身,吃穿用度不曾短缺,后宅算得上简单,一妻两妾,她是正妻所出,母亲因病已逝,裴姨娘生了一子一女,闻鸢和她的弟弟闻靖明,赵姨娘只生了一个女儿闻婵,胆小怕事,不敢争锋。
起初,她只想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安稳度日。
但她不想争,不代表别人不想争。
三年前,大病一场的闻鸢醒来后仿佛像是换了个人,步步为营,从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一步步讨得了祖母的欢心,出谋划策,助父亲在朝堂站稳了脚跟,此后更是像开了挂,在京中结交了不少大臣中家眷子女,引得京中不少名门贵妇对她连连赞赏。
而自己却成了闻鸢的对照组。
重生!
绝对是重生!
标准的重生模版!
如果这个世界是本小说,那闻鸢绝对就是那个手握逆袭剧本的女主!
她输,是必然的。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肃王。
他们有婚约,虽然只是年幼时两家长辈的口头一说,但她受委屈时,肃王会温声宽慰她,会为她出头,会带她去吃好吃的,会带她郊外踏青,会教她骑马射箭,会邀她看日出看晚霞,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着的就是她,她不喜欢闻鸢,他就从不在自己面前提起闻鸢。
他是肃王,是天潢贵胄,英姿飒爽,待人温和有礼,他对自己这样好,或许未来他会三妻四妾,但是没关系,只要他能救自己离开这个火坑,她可以接受。
直到三天前,宫里传来选秀的消息,命令各地官员将家中适龄女儿送入宫中待选秀。
在此之前肃王似乎早有消息,五日前便请了太后懿旨,要与闻家女儿定亲。
闻姝满眼期待的等着肃王来府中下定。
可很快,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
肃王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径直走向她身后的闻鸢,庚帖上写着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都是闻鸢的。
她不明白,为何与自己有婚约的肃王能轻而易举换了对象。
为什么能一边对自己这么好,一边却又将自己推入深渊。
“二小姐慎言,我与你闻家的婚约不过只是长辈口头之言,未换庚帖,未送聘礼,何来婚约一说。”
闻鸢定有婚约,闻婵尚未及笄,如此一来,闻家进宫的适龄女儿,且未曾婚配的,也就她闻姝一人。
她闹过,哭过,逃过,最终还是没逃过打包塞进马车里的命运,浩浩荡荡往皇城而去。
马车缓缓驶入朱雀大街。
“贵人,前面就是朱雀大街了,若是贵人继续哭下去,面圣时陛下只怕要不喜了。”
马车外冷不丁传来一个年轻尖细的声音。
闻姝啜泣声戛然而止,撩起车帘,看向车外。
年轻的小公公随车而行,眉目低垂,目视前方,含笑说道:“奴知道贵人舍不得家人,但进宫伺候陛下可是天大的福分,该高兴才是。”
闻姝落下的泪还挂在眼角,闻言不由的一愣,望向前方,宏伟宽敞的朱雀大街近在眼前。
是了,进宫伺候陛下是天大的福分,该高兴才是。
哭闹,撒泼,示弱,这些手段只对在意你的人有用,在马车里哭,谁看得见,谁又在乎呢?
既然进宫一事无法改变,再无转圜,再不知好歹地哭下去,等马车驶到宫门前,自己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若被宫里人看了去,一个“御前失仪”的罪名扣下来,就足以让她还没踏入那朱红宫墙便丢了小命。
她放下车帘,狠狠擦了两颊的眼泪。
输了就是输了,她才不要哭哭啼啼怨天尤人,让闻鸢看笑话。
更何况,宅斗输了也不一定代表着宫斗就会输。
宫斗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只要今天能顺利通过选秀,闻鸢,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闻姝咬牙切齿,看着镜中自己凌乱的发髻,整理散乱的发髻和头饰,拿出脂粉开始补妆。
直到铜镜里的人妆容得体,闻姝这才松了口气。
挑开车帘往外看去,路面开阔洁净,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与巍峨的殿宇飞檐,每隔数步,便有身着铠甲腰佩利刃的侍卫肃然林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面。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森严的守卫无声地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不容侵犯。
这般如临大敌的戒备,闻姝倒不觉得意外,毕竟想要当今陛下原地去世的人太多了。
无他,实在是当今天子名声在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喜怒无常,暴虐成性,龙椅之下白骨累累。
这重重守卫,防的便是那无处不在的杀机。
马车停在宫门前。
闻姝深吸口气,下车。
宫门前空旷的广场上,此刻已停了数十辆装饰不一的马车,秀女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块低声不安地交谈着。
闻姝独自站定,环视四周,扫过几张或苍白或强作镇定的年轻面孔。
都是被家人送进宫中选秀的弃子。
“瞿姐姐,我不想进宫……听说,上一次选秀的秀女被选入后宫之后,都被……折磨死了……”
“我……我听说,上一届好多秀女……就因为选秀当日冒犯了陛下……当即就被杀了,血……血流了一地……甚至……甚至还连累了家族……”
“那我们待会若是错了规矩惹怒了陛下……会不会……会不会也……”
闻姝心头一紧。
但下一秒她安慰自己,富贵险中求。
暴君好啊。
没人性的暴君更好了。
暴君与妖妃,绝配!
不多时,宫门内那条深邃的甬道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深青色宫服年岁颇长的宫人,领着两队盔甲鲜明的侍卫,浩浩荡荡而来。
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秀女们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位气势不凡的老太监身上。
队伍在众人面前停下。
众人这才发现,队伍最后,竟有四名侍卫持刀押着两名浑身是血的男子,那两人被反绑双手,脚步踉跄,脸上身上皆是刀伤剑伤,血沿着宫道流了一地。
侍卫将二人拖到一旁墙根,手起刀落,鲜血溅洒在青石墙根上,脑袋像西瓜一样在地上乱滚。
“……啊——!!!”
短暂的死寂后,当场便有数名秀女眼白一翻晕倒在地,其余人即便勉强站立,但也个个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再不敢多看那墙根下的惨状一眼。
为首的公公年纪有些大,看起来颇有威望,目光阴森冰冷,被他视线扫过的秀女都不由自主低下头。
“原本这大喜的日子不该见血,可陛下说了,逆贼杀了就杀了,难道还要挑日子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面前这群花容失色的秀女,“咱家姓刘,奉旨接引诸位秀女入宫,各位,跟咱家进去吧。”
闻姝低着头走在队伍中间,眼神余光却忍不住向墙角撇过去。
只一眼,闻姝连忙将目光收回,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
众所周知,当今陛下年少登基,历经兄弟相残、母子相争、权臣弄政,从一个被架在龙椅上的傀儡到如今大权在握的暴君,不过十年光景。
这些事情在朝野间流传已久,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地讲述过无数遍,成了茶余饭后最骇人听闻的谈资。
但这些于她而言,从来不是道听途说。
那一年她刚穿越过来,母亲重病在床,她前去城外寒山寺为母祈福。
头一回离家,看什么都新鲜,趁着侍女添香油钱的功夫,她独自溜进了寺后的禅院,钻进了一处偏僻小院的灌木丛后头。
院里站着几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手都搭在剑柄上,院中立着几根粗壮的木桩,桩子上绑着几个堵了嘴的僧人,一年轻男子背对着她,手中握着弓箭,歪着头,一箭一箭射在那些僧人的身上。
她看得浑身发冷,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往后退,可刚退出两步,灌木丛哗啦一声响,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她的嘴,紧接着一块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被提到了院中,盘问的声音懒洋洋的,问一句她答一句,磕磕绊绊,连舌头都捋不直。
那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听见箭矢在弓弦上缓缓拉开的声音,一个苹果搁在了她头上。
她顶着颗苹果跪在那儿,心想今日就是她的死期了,恐惧到了极点反倒逼出一股横劲来,她抖着嗓子喊了一句:“……呜呜呜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那人学着她的调子重复:“呜呜呜你做鬼都不会放过我啊。”
戏谑的笑声还没落下,箭矢破空声响起,嗖嗖两声,头顶的苹果被两次洞穿,手腕被箭翎余威震得发麻。
等她睁开眼,整个小院除了她和几个早已死去的僧人,再无一人。
她连滚带爬逃出了寒山寺。
回城时皇城提前落了锁,街上到处是穿黑甲的麒麟卫,挨家挨户地搜,挨家挨户地拿人。
那条她每日必经的长街,住的都是锦衣玉食的达官贵人,那天却成了屠宰场,血流成河,脑袋满地滚,刀剑声、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搅成一团,整座皇城被血腥气笼罩。
她捂着耳朵缩在马车角落,车轮碾过路面浓稠血液时发出的黏腻声响,却怎么也躲不掉。
刘公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进了宫,各位可就是陛下的人,一言一行,都得守宫里的规矩,若是犯了规矩,没人救得了你们。”
“是,多谢公公提点。”秀女们齐声应下。
闻姝不停调整着呼吸,古人常言,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她也可以!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沿途守卫越来越多,领路的刘公公在一处临水的水榭前停下,命众秀女原地等候。
不多时,远处传来仪仗的动静,刘公公快步迎上前几步,回身厉声道:“跪——!”
秀女们慌忙跪倒。
“参见陛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锦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沉稳从容,经过众人身边时脚步未停,径直走上高位,歪着身子靠进椅背里,眼皮半阖着,姿态散漫得像是刚从午睡中被搅醒。
“启禀陛下,这些都是此次进宫的秀女,还请陛下过目。”刘公公躬身,声音恭敬且卑微。
椅背里的人连眼皮都没抬,只低低“嗯”了一声。
刘公公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名册,开始依序点名。
“方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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