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去后的青云书院,显得格外空旷。

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只留下被夜风卷起的几片落叶,在石板路上沙沙作响。

李狗提着那只红漆食盒,走得小心翼翼。

里面装着沈怨特意交代的烧鸡和桂花藕,汤汁若是洒出来,怕是比丢了银子还让他心疼。

裴度走在一旁,晚风吹得他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脑子里还在琢磨刚才席间沈怨说的那番话。

人心真的只是一笔账吗?

裴度觉得未必,可看着沈怨笃定的样子,他又不禁有些怀疑自己二十年来读的圣贤书。

或许在这个人眼里,世间万物,终究逃不过算盘上的那一串珠子。

穿过前方的月门,便是书院外了。

就在三人即将踏出月门阴影的瞬间,三个人影像是掐准了时间,慢悠悠地晃了出来,堵住了去路。

借着月色,裴度认出了领头的那位。

安远侯家的小侯爷,平日里在书院就是个横着走的主。

前几日因为背不出《礼记》,被夫子罚站时,沈怨路过随口评了一句“朽木”,看来是被这位爷记在心里了。

站在他左边的,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之前在食堂因为插队被沈怨用算学怼得下不来台。

右边那个缩着脖子的,是大理寺少卿的独苗,月考想作弊被沈怨挡了视线,至今还怀恨在心。

这哪里是偶遇,分明是来清算的。

“沈怨。”

小侯爷一边活动着手腕,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挂着那种猫戏老鼠的笑。

“出了这道门,我看还有谁能拿书院的规矩护着你。”

旁边的张公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盯着沈怨。

“今儿个不把你那张嘴撕了,老子就不姓张!”

裴度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跨前一步,挡在沈怨身前。

“几位,同窗一场,何必把事情做绝?”

“裴度,这儿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小侯爷伸手就要推搡,目光越过裴度的肩膀,死死锁在沈怨身上。

“今晚,咱们是来跟沈大才子,好好盘一盘总账的。”

李狗吓得两腿有些发软,紧紧抱着食盒,求助似的看向自家公子。

沈怨却像是没听见那些威胁,她从裴度身后绕了出来,甚至还有闲心伸手掸了掸衣袖。

那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街边待售的白菜。

她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本从不离身的黑皮册子。

“正好。”

沈怨翻开新的一页,提笔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此刻不是在荒僻的巷口,而是在自家的账房。

“我也觉得,有些账是该结一下了。”

对面的三人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死到临头了还装腔作势?”

沈怨没理会他们的嘲笑,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口中念念有词。

“安远侯之子,张侍郎之子,孙少卿之子,共计三人。”

“亥时一刻,青云书院月门外,寻衅滋事,意图伤人。”

她停下笔,抬起眼皮,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慌。

“依《大周律》刑名篇第二百一十二条,聚众斗殴者,首犯杖四十。若致人轻伤,流放三百里。若致人伤残……”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叫嚣最凶的张公子腿上。

“刑期,怕是十年起步。”

张公子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自家老爹平日里念叨的那些律法条文,但他很快又挺起了胸膛。

“少拿律法吓唬人!这黑灯瞎火的,谁看见了?谁给你作证?”

“问得好。”

沈怨合上册子,似乎对这个问题颇为赞赏。

“物证,我这册子便是。人证,裴兄和李狗算两份。”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幽深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

“至于其他的……或许还有很多人在看着呢?”

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让小侯爷心里莫名有些打鼓。

但他很快便将那一丝不安抛诸脑后,被一个穷酸书生这么戏弄,传出去他还怎么在京城混?

“兄弟们,别听他废话!给我打!”

小侯爷低吼一声,抡起拳头就朝沈怨那张过分平静的脸砸了过去。

裴度惊呼出声,想要伸手去拦,却已经来不及。

李狗更是吓得闭上了眼,似乎已经听到了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并未传来。

一只戴着黑色牛皮护腕的手,不知从何处探出,稳稳地扣住了小侯爷的手腕。

那只手像是铁铸的一般,任凭小侯爷如何挣扎,竟是纹丝不动。

紧接着,黑暗中响起了几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后、墙角闪出。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极快、极狠的制敌手段。

三声短促的闷哼过后,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三位公子哥,此刻已经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动弹不得。

几柄制式军刀架在他们的脖颈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刀身上,隐约可见一个古朴的篆字——“沈”。

裴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盯着那些身着玄甲的士卒,那种肃杀的气息,绝不是寻常府邸的护院能有的。

这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兵。

镇北军。

为首的一名校尉走到沈怨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属下来迟。”

沈怨将《恩仇录》揣回怀里,摆了摆手。

“不迟,火候刚好。”

她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小侯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看,我刚才就说了,这笔买卖不划算。”

她伸出脚,轻轻踢了踢对方的肩膀。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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