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夫妻
那女子定了定神，抬眼朝树下望去，这一望便愣住了。
竹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色长衫，身子端端端正正地靠着椅背，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
日头从枣树叶缝里透下来，在他脸上撒了一层碎金似的光。
那人面容如玉，眉骨高挺，鼻梁清瘦，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虽然眼睛上覆着一层白纱，却丝毫不减那份清冷端方的气度，反倒添了几分让人不敢放肆的意味。
那女子怔怔地看了片刻，心里头那点被吓出来的慌乱忽然被另一种更莫名的东西盖了过去。
这不是芸娘的家么？
芸娘一个独居山野的猎户，院子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男人？
而且，还是这样好看的一个男人？
周依依原本是来找芸娘算账的。
这桩事还得从年前陈逸远和周依依在镇子上顾辞的济世堂里遇到芸娘说起。
那日之后，陈逸远便像丢了魂似的，站在私塾里讲课，讲着讲着就走了神，学生唤他他也不应。
回到家中谁也不理。
有时周依依去他家里找他说话，他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起初周依依还没往心里去，只当他是在为赶考的盘缠发愁。
可这几日他竟越来越不对劲，前日忽然跟她说，他已经凑够了进京的银子，不用她再替他张罗了，往后也不必提起他们当初定下的那桩婚约。
周依依当时便愣住了。
她替他凑了这么久的盘缠，把自己的私房钱也搭进去大半，眼看着陈逸远即将进京赶考，他却突然说要退婚，她怎么可能甘心。
周依依不断追问缘由，陈逸远支支吾吾地不肯明说。
直到昨日，他才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依依，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我心里……还是放不下芸娘。当年是我对不住她，我不该为了银子就丢下她。我想退了砸门的婚事，再去寻芸娘，把从前的事说清楚。”
周依依气得浑身发抖，当场便与他吵了一架。
今日一早，陈逸远又提起此事，说等私塾散了就要去找芸娘。
周依依再也按耐不住，趁着陈逸远还在私塾里讲课，换了身衣裳便坐着车回了桃安村。
她一路走得又气又急，满脑子都是要找芸娘问个清楚，她到底给陈逸远灌了什么迷魂汤，人都要进京赶考了，芸娘还要回头去勾引她周依依的未婚夫。
可周依依没有想到，推开芸娘的院门时，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光景。
她满腔的怒气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竟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都忘了，眼前只剩下这个抱着兔子的瞎子。
“这不是芸娘的家吗？”周依依愣了半天才开口，“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穆渊见她开口提起芸娘，反倒松了一口气，只是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这个女子来得蹊跷，脚步轻得像做贼，芸娘又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这么一个人。
“芸娘去了别人家里帮忙，还未回来。”穆渊语气平淡地答道，手里竹杖并未松开，“你找她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你转达。”
周依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陌生男人坐在芸娘家里，说话还一副主人似的口气，说可以“代她转达”，让人不禁怀疑起他们的关系。
难道芸娘已经成婚了？
不对，她爷爷便是桃安村的村长，若是芸娘真的已经与人成婚，她不可能不知道。
周依依越看越不对劲，目光在穆渊那张脸上来回打量，心里翻腾着一个奇怪的念头。
“你是什么人？”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上几分质问的意味，“你为什么在芸娘的家里？难道你是她的夫君？又或是她的什么亲戚？”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先否定了后一个念头。
她自幼便认识芸娘，虽然两人向来不对付，见面便呛声，可芸娘家中的底细她多少是清楚的。
芸娘的阿爹早年去了上京便没有回来，她的青姨也走了，如今算起来，她也就只有那个住在村里的舅舅一家还勉强算得上亲戚，再没有旁的了。
那这个人……究竟是谁？
听了周依依的话，穆渊握着竹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夫君？
他怔住了，连方才面上一直覆着的警惕也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近乎茫然的神色来。
他确实认真地想过自己与芸娘的关系，想过日后要如何报答她那些他欠下的情义，也想过带她回上京之后要如何安顿她。
可周依依随口说出的“夫君”两个字，却像一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世子，在他心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穆渊不得不正视他与芸娘的关系。
他是芸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鹰愁崖下面救回来的。
这几个月来，他们同床而眠，同桌而食，好似一对寻常夫妻一般。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同处一室，同卧一床，一住便是数月。
这件事若放在上京任何一户有规矩的人家都是匪夷所思的，可他遇上的偏偏是芸娘。
芸娘自己是不在意这些虚事的，她自幼在山野间长大，心里装着的只有眼前真真切切的日子，今日的米够不够吃、明日的猎物能不能卖掉、他的伤势有没有好转、他的眼睛是否还能医治好，其他的繁文缛节、俗世礼法，在她的世界里轻得像一片浮在溪水上的叶子，随波流去便算了。
可穆渊不同。
他自幼生长在高门深户里，那些东西已经刻进他骨头里了，他欠芸娘的，从来都不只是救命之恩。
她的名声、她的将来、她往后如何在这世上立足，他都有责任。
他从前想得只是报答她的恩情，带着她回到上京，给她想要的一切，替她将往后的日子铺得平稳。
可他从来没往“夫妻”这两个字上想。
真的……没有想过吗？
穆渊在这一刻，忽然有些不敢回答自己。
他沉默的片刻里，周依依却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有几分道理，既然她爷爷没有说过芸娘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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