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想回头找尤菲再多问几句,可背后的人挤得她停不下脚步,她只好匆匆经过检查闸口,被推搡着重新踩到割伤过她的杂草地上。

她安全进入了低等居民区的范围。

此时的渡口黑得仿佛女巫的斗篷,幽微的路灯从琳琅眼前晃晃悠悠延伸到远方,小如萤火。冷风带着热烈的欢迎一般,吹响岸边的海面和她脚旁的草尖。刚才还拥挤的人群踏上归家的路,熙熙攘攘的影子互相在地上融合。

“琳琅!”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循着出声的方向,看到彗星提着一盏手提式电灯逆着人群,金属触手灵活地滑行过来。玻璃罩里的灯光照亮了琳琅的脸。

“今天人真多,你还好吗?我们赶紧走吧。”彗星比琳琅矮了两个头,身上挂着一个缝了不少补丁的小挎包,鼓囊囊的。他的八只触手用了四只在地上行走,一只提着灯,其余三只高高举起,触手卷曲起来,走在琳琅旁边倒像童话里带路的小矮人。

琳琅边走边往后瞧,彗星尖尖的脑袋也转了一个角度,“你在找谁?”

“尤菲,我刚和她在船上说了几句话,我以为能和她更亲近一点……好像并没有。”琳琅终于看到了尤菲,因为她显眼的白床单在攒动的脑袋后面一晃一晃的,她似乎也注意琳琅的回望,但她有意躲开了,不一会就消失在人流背后。

“走吧,尤菲就是这样的,她有些孤僻,人太多或者稍微一大声,她就要躲起来了。”彗星眨了眨大眼睛。

“好像是这样的。”琳琅转过头认真走脚下的路,冰凉的风顺着稍大的帽檐吹进脖子后边,让琳琅脑袋里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微微冷静下来。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件,她完全没来得及理清头绪。

彗星从包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琳琅,“吃点吧,赛克说你这两天不太好过,我刚和我妹妹说要来接你,这还是她提醒我的。对了,我和她说了你的名字,她很高兴的,她看起来……”

彗星提着灯,灯光照着脚下泥泞的道路,一边絮絮叨叨说起他妹妹多么的高兴,眼神是怎么细小地有了变化等等。琳琅看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合成面包,配料表上写满了名词。她撕开塑料包装,咬了一口,硬的像块砖,她还是用力咬下一角,在嘴里不停嚼,试图用唾液软化。

“我听说,今天这么多人是因为奥德……工厂,发生了事故?”琳琅边嚼边问。

“是的,听说是有人突然发疯杀了不少人,警察紧急出动才压下来的,”彗星举起的触手又卷了一圈,“最近感觉不太平呢,这几天你就待在赛克那,如果有什么事你就通知我,赛克说你受了不小的伤,我妹妹那里的镇痛药相当不错,如果你需要的话,她一定很乐意分给你一些。”

“谢谢。”琳琅看了看天空,黑漆漆一片,彗星的提灯只够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显得四周离散的人犹如幽魂。

尤菲的话也好像跟了她一路。

“彗星,我可以问些问题么?我对塞克挺好奇的……”琳琅犹豫地张嘴。

彗星卷起的触手左右摆动了一下,好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他说:“你讨厌赛克?”

琳琅连忙摇头。

“赛克人挺好的,就是说话有点欠揍……你是不是在警局被吓住了?赛克说你们单独审讯,你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你现在还好么?”彗星担心地把灯举高了点,似乎想看看琳琅的脸。

琳琅心里猛然一跳,单独审讯?她和赛克明明是一起被问话的,根本没经历过单独审讯——

赛克对彗星撒谎了,并且似乎隐瞒了什么。因为涉及曙光组织最重要的数据芯片,彗星连问都不问,看过去毫不知情。

赛克为什么要这样做?

琳琅咽下嘴里嚼不动的面包块,把剩下的半块放到兜里。她想皱眉头,又怕彗星看出来,就提起眉毛眨了眨眼睛,“还好,我没事,只是刚从诊所出来,脑子还有些迷糊而已。警察没有为难我,我不怎么说话的,大部分都说不知道。”

“那你想问什么呢?”彗星顺势问。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加上黑黑的天,风都稀疏起来。

“警察问我和赛克是什么关系,我害怕得没说话,我在想……我和赛克应该是什么关系?”

彗星舒心地唉了一声,“你想知道这个呀,我应该早点和你说的。居住证明上是同居人,我们公寓需要缴纳租费,你暂时没钱所以我没办法帮你申请,赛克说他会罩着你,虽然他看起来很不靠谱,但他说到做到。”

“同居人?这是什么?”

“一种寄住的关系,一般是朋友或者是恋人才会申请……”彗星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地拖长尾音,“你别在意,因为异种恋人更容易申请通过,我才帮你写成这个的,这种私密信息很少会被披露,一般是查不到的,就算是警察也要费一番功夫。”

“异种恋人……是被允许的?那后代……”琳琅想起赛克第一个晚上和她说过的,不同种族想要产生后代,即使在科技的干预下,成功率也微乎其微。

彗星点点头,“不仅被允许,还是被鼓励的。虽然不同种族之间几乎不可能会自然地产生后代,但也不是没可能,一旦生出了孩子就是新的种族,头两年很受条例优待的,除非他们生的是空壳佬,那就没什么稀奇的了。所以我才会写你们是异种恋人,你能理解的吧?”

琳琅点着头,“嗯,谢谢,你帮我做的很周到了。如果不是你帮我做通讯器和身份,那我可能都走不出去。”琳琅诚恳地说,想了想又问道,“赛克,我想问的是他,赛克一直住这里么?”

路还在走,路灯在前方明明灭灭,天空黑得压下来。

彗星听完忽然笑了一声,脸上的小孔都听得出来已经笑出了气,然后他的一只触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头,“抱歉,我只是想到,你是不是也觉得赛克的房间不是人住的,所以才问出这句话的。说实话,他的房间糟糕得像废弃场,哈哈。”

琳琅应和地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赛克不怎么住的,他也不爱收拾,但他很自恋,所以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收拾得挺干净的哈哈……嗯,他是三个月前还是四个月前搬过来的,那个时候我才见到了现实里的他,之前我们都在网络上用代号联络。要说他从哪里搬过来的话……好像听他提过,是从‘井’字区,距离我们这里远的不行的居民区呢。”

“‘井’字区?新的居民区?”

彗星忽然转头看了琳琅一眼,摇着头,“科涅斯真可恶,果然对你一点也不好,你什么都不知道,”彗星莫名感叹,又接着说,“低等居民区也分好几个区域,我们这里是‘娄’字区。相对其他区域来说,我们这里的治安还算合格的,不过就是前几天那个鼻涕虫检查长不负众望地死了,好像裤衩还被我楼下的人捡走了,说是要当拖把扫垃圾去了,真是莫名其妙的。”

原来低等居民区的范围并不局限在她见过的这一块。可彗星为什么会说到科涅斯对她好不好的话题呢?

“原来是这样……科涅斯对我不好,你怎么这么认为?”琳琅困惑地低下声音问。

彗星的机械触手在布满小石子的路上硌出声响,显得周遭更加安静。破旧的公寓楼已在他们眼前悄然出现,沧桑的路灯杆像要倒地的镰刀,下面的垃圾堆恶臭连连。前面走着的稀稀散散的人咻的一下没入公寓楼中,着急的步伐听起来很响。

“被他们那样的人当作宠物能好到哪里去呢,赛克说你就是一张白纸,你看,这些恶心的贵族都不告诉这个世界长什么样子,说明他一定不希望你能逃出来,更不希望你能在真正的世界里活下来。”

彗星把大门吱呀拉开,“公寓楼层的号码标志早就掉了,你住在10层,我住在8层,我们很近的,你有事就打通讯给我,我一定来帮你。”

彗星又接着说:“琳琅,如果……我想让你来看我妹妹的话,你可以来么?”

彗星看着她,黑黢黢的眼睛湿润润的。

“嗯,我会去。”琳琅认真允诺。

等琳琅一层一层楼数到十时,一眼就认出了赛克家的门,一扇被鼻涕虫检查长一脚踹凹的门。彗星从包里拿出两盒营养剂和几块压缩食物塞给琳琅,“这些给你吃,不够的话,再和我说。这个是赛克放在我这的备用钥匙,给你。锁我给修好了,你晚上可以安心休息。”

一把铜制的老式钥匙放到琳琅手里,琳琅对彗星道谢,彗星垮着扁扁的小包溜下楼。昏暗的楼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敲了敲额头上的假骨头,又拍拍脸,长长叹一口气。

疲倦渗入她的皮肤,她累的只想先睡一觉。

但她听到了咚咚的声响,每一声都是单独的、有力的。她手里的钥匙停在锁孔前,她看到了楼梯口的尤菲。

琳琅有些惊喜地收回钥匙,她想起来尤菲也是住在这一层的。

“尤菲。”琳琅朝她幅度很小地挥手。

在楼梯口的尤菲愣了愣,就一跳一跳地靠近,停在琳琅对门的位置。

“好巧,原来我们是邻居,”琳琅友好地找着话题,总觉得看见了认识的人不说点话也太尴尬了。

尤菲身上的床单荡了荡,小声地说:“可、可以……交换号码么?如果,不喜、喜欢……就不用的……”一句话说得一点都不流利,好像在看对方有没有生气一样。

“哦,对,原来可以这样,我差点忘了。”琳琅打开通讯器里的好友申请,她对这个机器的熟练度提高了不少,通讯器上显示出交换号码的请求。琳琅左看右看,手指不自觉放到嘴唇上,她找不到尤菲的通讯器能放哪里,毕竟她没有手。

尤菲转了转自己的身子,侧向前挺了一些,“我把通讯器绑在身体上了,你可以碰碰这里么?”尤菲极力想把身子扭出一个形状似的,但吃力不讨好。琳琅凑近才看到,她廉价粗糙的床单下,圆柱状的身体中部位置凸显出一块通讯器的线条。

琳琅手腕靠近那里后,看到床单下的通讯器亮了亮,她手腕上显示,对方已经同意了她的好友请求。

“这么快啊。”琳琅记得当初1号添加自己为好友的时候,她还需要手动点击同意。

“我设置的,自动同意……没什么人和我玩,大家都觉得我很烦,因、因为我会跳楼,吵到大家了……”尤菲小声说。

琳琅摇了摇自己的手腕,“现在你有朋友了。”

“谢、谢谢……你快点进去睡着吧,我怕我会吵醒你。”尤菲畏畏缩缩地说。

琳琅不由地好奇,“我可以问问么,你为什么喜欢半夜跳楼,这不会受伤么?”

尤菲身下那只强壮的腿下的脚趾蜷起来,她声音很低,“古老的噩梦,唯有在死亡的瞬间才可以平息。”

“什么?”琳琅最后没有听清,更没听懂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不太像正常对话的回答。

“没、没什么的,我们家族传下来的忠告,要、要休息了。”尤菲的身体笨拙地挪开她的房门,然后关上。

琳琅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转身打开赛克的门。

“她经常做噩梦么?”

关上门后的琳琅终于卸下一路来的紧张,靠在门上。赛克没有骗她,他确实一点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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