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的声音登时静了。
陆锦屏手里茶盏一歪,重重磕在茶碟上。
“首、辅首辅,司、司马家的小小姐?”
沈昭华严肃地点了点头。
“听说珠妹妹昨日当着孩子的面管教夫婿,又同司马公子为了那匣绢花闹得不大愉快。”
“司马家至今未曾上门,已是顾全姜家的脸面。咱们总不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陆锦屏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既怕得罪首辅府,又怕朱珠听见这话发作,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急得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那、那可怎么好?”
她忙又看向朱珠,声音软下来。
“妹妹别生气,大嫂不是怪你。小孩子哭了,送些玩具点心哄一哄,兴许便好了。”
朱珠原本还想解释,听见这话又闭上了嘴。
司马绾绾哭了?
昨天拿着花不是很开心吗?
为何哭了?难道被自己和姬彻给吓着了?
至于自己当众亲姬彻的缘故,自然不可能说出口。
光是回想一下朱珠浑身的血就直往脑袋顶上冲。
沈昭华见她答不上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说自己蒙对了。
面上反而越发体贴。
“嫂嫂不必慌。珠妹妹年纪小,一时使了性子,也未必真有恶意。”
这话像是在替朱珠解围,却已经将司马绾绾哭闹的过错稳稳落在她身上。
沈昭华又看向廊下众人。
“赔礼是免不了的,必然少不得要花一笔银子。珠妹妹先前支取月例,补了自己院中的人,原也是一番好心。”
“如今公中又要替昨日的事善后,外院的月钱恐怕还得再等一等。”
她一句重话也没说。
众人却都听明白了。
大小姐院中的人已经拿到了钱,她院子之外的人仍要苦等。
非但他们的月银发不出来,现在还得从本就不宽裕的账上,再拿出一笔银子来替大小姐赔罪。
方才那点感激,顿时掺进了几分迟疑。
陆锦屏越听越慌。
首辅家的小小姐,那如何能轻易开罪?
“那便赶紧备礼呀。”
她说完,又怕朱珠觉得自己偏向司马家,忙朝她讨好地笑了笑。
“妹妹放心,咱们多送些漂亮东西,只说是给孩子压惊,不提赔罪,也不叫你没脸。”
朱珠望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胸口有些发闷。
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解释。
她越来越不喜欢这个未来女帝。
沈昭华轻声道:“嫂嫂只管交给我。我先从私房中拿出几两,支应那几户实在困难的下人。至于司马家的礼,再从公中慢慢凑。”
廊下的人听见这话,望向沈昭华的眼神越发感激。
大小姐只顾着自己院里。
到了表小姐这里,却还惦记着外头真正困难的人。
朱珠方才替他们争来的那一点好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陆锦屏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还是昭华想得周全。”
她又小心看了朱珠一眼。
“妹妹,你也别恼。大嫂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等这件事过去,我再叫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酥酪。”
朱珠抿了抿唇。
她又不是三岁孩子。
可陆锦屏满脸慌张,仿佛她只要皱一下眉,下一刻便会掀了整间屋子。
朱珠也懒得再说,只抱起账册起身。
廊下众人纷纷退到两旁。
方才那几声真心实意的“大小姐”,再也没有响起。
丑奴跟在她身后,气得眼圈都红了。
“大小姐,明明是您替他们……”
“算了。”
朱珠低头拨了拨怀里的算盘珠。
“嘴长在别人身上,总不能拿线缝起来。”
走出几步,她又想起一件事。
“那个老门房家里,是不是有人病了?”
“他小孙子等着抓药。”
“先从咱们从宴会上刚赚的那些银子里,拿出一两给他。”
丑奴愣住。
“他们方才都那样看您了。”
朱珠脚步稍稍慢了一下。
“孩子又没那样看我。”
她抱紧算盘,声音小了些。
“记在账上,往后还是要还的。”
丑奴鼻子一酸,又忍不住笑起来。
接下来两日,宴会上的事情在府中传得越发难听。
人人都说司马家小小姐因为姜宝珠的轻浮行径受了惊吓,回府哭闹不休。
沈昭华替姜家备礼、安抚下人,越发显得温柔周全。
朱珠则像什么也没听见。
每日照旧裁花、缠线,偶尔抽空认几个字。
朱珠九岁时,也进过先帝命人开设的义学。
那时无论男女,只要报名便能免费读书。
有人专学经义,有人学算术,她喜欢画画,便常往丹青课上跑,顺带认了些常用字。
可义学只开了两年便被清流官员给撤了。
后来淮哥哥也曾教过她,只是他自己要读书,她又学得慢,总不好日日拿着同一个字去烦他。
有时问得多了,淮哥哥虽未说什么,那时他娘就会不耐烦。
朱珠便越发不好意思再问。
后来连饭都快吃不上,更舍不得花钱买书,此事也就渐渐搁下了。
如今这屋里倒不缺书。
架上经史诗集摆得满满当当,随手抽出一本,里头的字却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蚂蚁爬在纸上。
朱珠盯了半日,认出一个“大”,又认出一个“三”。
剩下的全不认识。
她拿笔在纸上照着描了几遍,越描越不像,最后连自己也分不出哪一笔先落。
“这个念什么?”
丑奴凑过来看了半日。
“像个……鸟?”
朱珠低头看了看书页,又看了看自己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字?”
丑奴也不大确定:“应当是吧。”
主仆二人对着那团墨迹研究许久,越猜越乱。
朱珠泄了气,将笔往笔架上一搁。
“这样学下去,等我七老八十,大约能认完这一本的头一页。”
丑奴低头替她收拾废纸,不敢笑出声。
朱珠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丑奴,你原来就叫这个名字?”
丑奴手里的纸微微一顿。
“奴婢进府以前叫小满。旧年小满那日出生,家里便这样叫了。”
后来姜宝珠嫌她脸上有块胎记,觉得“小满”二字听着太喜庆,便改成了丑奴。
朱珠皱起眉。
“小满多好听。”
她拿起方才那支笔,想将这个名字写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半日,又默默放了回去。
“以后便叫小满。等我学会这两个字,再给你写。”
小满怔怔望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她哇的一声扑倒:“大小姐……”
她其实是想扑过去抱住大小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生出这种念头,可是大小姐就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抱一下。
到底还是不敢。
朱珠被她吓一跳:“哭什么呀?”
小满吸着鼻涕,满脸泪花地望着她,打了个哭嗝。
朱珠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拨弄桌上的花瓣。
“名字是你爹娘给的,好端端改成这样做什么。”
她想了一下,又道:“赔钱原来叫什么?还有后院那个晦气、扫把,都去问问。谁有原来的名字,便全叫回来。”
小满抹了抹眼角,忙点头应下。
不到半日,院里的人便一一报来了旧名。
赔钱原叫来喜,晦气原叫春杏,扫把则叫桂枝。
朱珠怕自己记混,便叫小满在几只木牌上各画一种东西。
来喜的牌上画一串铜钱,春杏画一枝杏花,桂枝便画一小截桂枝。
字还不会写,先认图。
院里几个下人捧着重新挂回腰间的名牌,神情都有些恍惚。
这些名字在府里消失了好几年。
如今又从大小姐口中一个个叫了回来。
第三日上午,朱珠坐在窗下清点昨日赚来的银钱。
小满在旁边分拣绢料,朱珠叫了她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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