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〇〇:
你按出发前约好的地址寄来的信,已于今晨送达,午后我才回到客房拆读。邮差说途中遇到了暴雨,可信封是干的,火漆却被融化过一次。
所幸里面没有任何值得旁人窃取的秘密——除去你对我的思念,以及你坚持认为早餐不可以被省略的那套荒谬理论。你大概以为把那句话藏在最后,我就不会看见;猫躲进窗帘后,似乎也从不在意尾巴还露在外面。思念已经收下,早餐理论暂时不予接受。
我本来打算今晚就动身回奥德维尔,但这里死了一个女人。
更准确地说,十八年前,赫汀庄园先死了一个男人,随后又宣布一个女人已经死亡。昨夜,那个女人回来了,并且真正地死了一次。
尸体于温室被发现。门从里面锁着,积雪上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而她的右手里握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姓名属于我,笔迹却属于那个死去十八年的男人。
因此,我恐怕要比约定的时间晚几日回去。
不要生气。等你读完这封信,你或许会同意,让我留下来弄清一个死去十八年的男人为什么还在写信,以及一个活着归来的女人为什么非死不可,确实比准时赴约更为紧要。
当然,我会补偿你。至于如何补偿,可以等我回来以后再谈。
现在,让我从抵达赫汀庄园的那个下午说起。
那是二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左右。北方刚下过一场雨,车窗外的路面一片灰暗,积水映着阴沉的天色。道路蜿蜒向前,没入远处渐渐浓重的雾里,枯树林的轮廓被雾气一点点吞没,枝桠时隐时现。
赫汀庄园建在山坡上。浅色的外墙被雨水打湿,呈现出灰蒙蒙的暗白色。山坡上的雾没有散尽,庄园的屋顶和高墙隐在雾中,远远看去,仿佛整幢建筑并非由石头砌成,而是从长年不散的雾里凝结出来的。
马车在铁门前停下。门柱上刻着埃弗里家族的纹章,一只衔着钥匙的鹿。钥匙的一端已被风雨磨损,远远看去,倒像它刚刚咬断了什么人的手指。
车夫从座位上俯身,问我是否确定要进去。
“除非我们走错了地方。”
“不会错,先生。附近只有这一座房子。”他说完仍没有开门的意思,一直握住缰绳,似乎还有话想讲。
我等了一会儿,他终于压低声音:“最近有人收到一些信。”
“庄园通常允许收信。”
“死人写的信。”
我告诉他,这种事情在奥德维尔并不罕见。许多人活着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话说,死后倒突然变得善于表达。
车夫没有发笑,只在胸前画了一个当地人驱邪的手势。看来我的幽默尚未传播到北方,这多少令人遗憾。
铁门打开后,马车又行驶了约一刻钟。路两侧栽着修剪过的紫杉,只是久无人照料,枝条已经越过道路,在头顶交错。马车驶到道路尽头时,我看见主宅西侧立着一座高窄的塔楼,最上方有一扇被砖封住的窗。
后来我才知道,克莱门特·瓦扬正是从那里坠下去的。
不过那时我尚未听过他的名字。我知道的只有委托人写在信里的寥寥几句话。
卢西娅·埃弗里自称是赫汀伯爵的长女。她从德洛港寄出委托信,希望我在二十一日下午四点前抵达庄园,在西侧会客室等她前来。至于委托内容,她只留下这样一句:
【十八年前,他们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现在,有人准备再做一次。】
信的末尾,她还补充道:
【如果他们告诉您我已经死了,请不要浪费时间纠正他们。】
你知道,我向来不欣赏故弄玄虚的委托人。一个人既然决定求助,就应当尽可能把话说清楚,而不是故意遗漏最重要的部分,再期待调查者从只言片语中领会他的处境。
可卢西娅的信与其说是在制造神秘,不如说是在防备某个可能拆开信封的人。她刻意不写任何姓名,也没有写明所谓“无辜的人”究竟是谁。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谨慎并没有错。她唯一的错误,是仍然低估了对方。
我敲了三次门,庄园的大门才打开。迎接我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管家。他身材清瘦,肩背笔直,黑色礼服的领口没有一丝褶皱。他告诉我,自己叫诺兰,已经在埃弗里家族服务了四十年。
我递上名片,说明来意。他先看了我的姓名,又看向停在台阶下的马车。
“没有人通知我今天会有客人,维斯珀先生。”
“那么,埃弗里小姐可能希望给你们一个惊喜。”
“哪一位埃弗里小姐?”
“卢西娅。”
诺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侧身让开。
门厅很宽,壁炉里没有生火,有点湿冷。楼梯转角挂着一幅家族肖像,画中共有四个人:年轻时的赫汀伯爵与他的妻子站在后方,两个孩子并坐在前面。
男孩穿着深色礼服,背脊挺直,一只手端正地搭在椅子扶手上,微笑得恰到好处,却并不显得亲近。女孩穿着白裙,双手交叠在膝上,神情并不像一个愿意安静坐着让画师描摹的人。
她便是卢西娅。
肖像右下角有一行日期,距今恰好十九年。
“您从哪里听见这个名字?”诺兰问。
我把卢西娅的邀请信递给他。他没有接,只向后退了半步,仿佛那张纸上沾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想见她。”我说。
“这不可能。”
“我最近经常听见这句话。通常说这句话的人,只是希望事情不可能。”
“卢西娅小姐已经去世了。”
“什么时候?”
“十八年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惊动了楼梯上的人。
“诺兰?”
来人约莫四十五岁,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身形高而修长。他从二楼缓步下来,右手扶过雕花栏杆,袖口露出一枚黑色袖扣。我在这张脸上看见了肖像中相似疏离的神态。
诺兰介绍道:“这位是塞巴斯蒂安·埃弗里先生,伯爵的儿子。”
他向我伸出手,礼节无可挑剔:“斐缇斯·维斯珀先生。我在报纸上读到过您的名字。”
“希望不是讣告。”
“当然不是。”他微微一笑,“但如果您继续接下一些不合适的委托,或许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缟玛瑙印戒,边缘缺了很小的一角,似是受过重击。我只看了一眼便松开了手。
诺兰将卢西娅的信交给他。塞巴斯蒂安没有表现出老管家方才的畏惧,他从头读到结尾,甚至将纸翻过来检查背面,随后问我:“您确认这是寄给您的?”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笔迹呢?”
“在来这里之前,我没有见过卢西娅小姐的笔迹。”
“那您为什么相信写信的人是她?”
“我并不相信。我只是如约前来,看看谁希望我相信。”
他看着我,我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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