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把前厅的门掩上,周伯已经吃完一块米糕。

“王妃,老奴先去歇息了。”他起身行礼,“若有回信要带,您吩咐便是。”

“好。你先歇着。”

周伯退到门外,翠微替他掀起竹帘。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廊下,周伯还在客气地说不必送,翠微回他一句:“我不是送您,我是去收碟子。”听起来像是两件事,其实手里已经接过了空碟。

门外的人声渐渐远了。

她回到桌边。

那封信仍在袖中,隔着一层衣料,薄薄地贴着手腕。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拆。信封的纸边有些旧,封口的印泥却很完整。那一点朱红,像一道规矩,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印泥上。

她在心里叹了句,自己又把信封翻看了一回,已是第三回。小馥才接话:“主人,您还在看信封。”

“我知道。”

“本宝只是记录您刚才说的:已经三回。”

“那你不如记录一下,为什么我还没拆。”

“您还没告诉本宝为什么不拆,本宝不能替您定一个理由。”

“你不是会分析吗?”

“本宝能分析您闻到的、听到的,还能查数据。”小馥说,“您没有让本宝读心。”

“我也没有让你数我看几回。”

“本宝是顺便记下您报的次数。”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桌上的信没有动。

她把手收回来,又去看窗外。院里还有人走动,木盘搁上长桌,发出一声轻响。远处的孩子背诗背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忽然忘了下一句。另一个孩子小声提醒,提醒得也不对,两人于是一起卡在那里。

念儿在廊下说:“先从头背。”

孩子们齐声哀号。

“掌院,”小栗的声音跟着传来,“我们刚才已经从头背过了。”

“那便再背一次。”

“可是背过的诗,不能算多背了一次吗?”

念儿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这个问题。

“不能。”

孩子们又哀号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整齐。

她望向桌上的信,指尖碰到那层旧纸。

身体先有了反应。喉咙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勒住,胸口也微微发紧。她吸进一口气,那紧意才慢慢松开,像冬日里把一件披在肩上的旧衣裳解开衣带,让冷风透进来,也让人终于能动一动肩膀。

那股熟悉的气味沿着纸面浮起来。起先是温热,接着带一点沉稳的甜,像旧木匣在阳光下晒了一个午后,掀开时里头仍留着多年前的香气。再往后,才是苏合香。

“主人,您现在拆开,还是先把信收起来?”小馥问。

“你这是在催我?”

“本宝只是在提醒,您可以做选择。”

她垂眼看着那封信。

她可以不拆。可以等周伯休息好,请他带一句话回长安。也可以先把信收好,等日后有空再看。除此之外,她甚至可以拆开,只读一遍,不回信。

每一条路都不会替她决定另外一条路。

她把手放到封口上。

“我要拆了。”

她说得很轻,房里只有自己听见。

印泥在指尖下裂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

就在那一刻,信封像有一道光穿过纸纤维。

她手上动作一停。

光从桌面亮起来,先是一点,接着沿着信封的折痕漫开。它没有烧掉纸,也没有把影子照得刺眼,只是像某种沉在纸里的亮色,从信封四周一寸寸地流向中央。

停格似的,风掀起了窗边的纸角。

纸角停在半空。

窗外的孩子张着嘴,嘴里那句诗还没念出来。廊下的竹帘被风撩起一道弧,竹篾上的日光凝成细细一线。她的手仍压在信封上,指尖映着光。

桌面上,一张牌慢慢浮现。

牌面是淡金色的,光落在上头,像一道被风吹开的窗。她看见牌名。

A12视界重塑。

小馥安静了一息。

赵馥灵在心里对它说:“光又亮了,是A12。”

“本宝听见了。”

她看着那张牌,心里没有忽然得到答案的轻松,也没有被推着往前的急迫。手指仍贴着信封。柳氏先让信走出了长安的门,而拆开它,是她此刻自己要做的事。

光没有替她动手。

她低下头,沿着已经松开的封口,把信封撕开。

光在那一瞬间亮得更盛。

纸面翻过来的时候,背面先是空白的。只一息,光里便浮出一行行细字。那些字不像是刚写上去的墨,倒像是一直藏在纸纤维深处,等到有人真正拆开信,才被日光照见。

窗角的纸落了下来。

孩子又念出下一句诗,念错一个字。念儿在廊下叫他停下来重念。远处有人搬动木盘,竹帘也垂回原处。

房里的一切重新有了声音。

她低头读那些字。

第一行写着:

“她幼时某年春,族中有人议把馥灵送到远亲家里住,说她日日往香房跑,不像个姑娘家。我说是我让她去帮忙清点香料,留下她来,是我的意思。”

她的指尖在纸背上停住。

她记得那一年的香房。

那时她总爱跑去看柜子里的木料,衣袖上常常沾着灰,回去后被人说过几次不该如此。她一直以为那次没有被送走,是因为家中后来没有再提。

第二行写着:

“某年秋,有人带来一封求亲的信,说她性子怪,成日闻香,日后难以持家。我回信说,若他家如此看重她的性子,便不必再来往。那封求亲信没有给她看。”

她的眼睛停在“没有给她看”几个字上。

她并不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封信。

第三行隔了很久才浮出来,笔迹比前两行更重,像是写字的人落笔时,曾经用力按过纸面。

“她要离家时,家中有人说不该让她带走那只小香匣,也不该给她路上的银钱。我说东西是我送的,银钱也是我许的。她既然要走,便让她自己走。”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

那只小香匣,她带在身边许多年。她记得当时有人问过她,为什么要带一个旧匣子。她那时只当是嫌东嫌西,没有想到有人曾经想留下它。

纸背的光慢慢收敛。

那张牌仍放在桌上,淡金色的亮意渐渐沉进纸面。牌角轻轻一颤,像一片羽毛落在水上,随即变成真正的纸牌,安静地停在信旁。

她没有伸手去拿。

她把纸背三行浮字默读给小馥,说自己从不知道这些。小馥在她心里应道:“主人,这三件事,不在本宝原有的数据里。”

“嗯。”

“本宝不能从香气查出这些事。是您告诉我,纸背原本空白,光亮起后才浮出字来。”

她的手指从那三行字上移开,轻轻按着信纸边缘。纸上留着一点旧香,像有一个人曾经坐在桌边,写下这些话,再把它们藏进一句简短的问候里。

院子里,念儿又在叫人背诗。

小栗忽然问:“掌院,若是有人不会背,能不能改背别的?”

念儿说:“你会背别的吗?”

小栗沉默了一下。

“不会。”

“那就先把这首背好。”

孩子们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竟然背对了两句。接着不知是谁小声问,背对两句能不能算今日的诗已经背完。没有人回答他。

她把信翻回正面。

柳氏只写了一句:“你那里还好吗?”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解释,也没有把那些藏在背后的字一股脑塞到她眼前。前六封没有寄出的信,此刻仍在长安某间屋子里。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也不知道柳氏为什么写了七次。

她拿起桌上的笔。

笔尖沾墨,落在纸上时,先写了一句“母亲”。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往下写。

小馥说:“主人,您要写回信吗?”

“要。”

“本宝不会替您起草。”

“那你可以提醒我压好纸角,别让风掀走。”

“主人,先找个镇纸。”

“我知道。”

她继续写。

最初只有几行。

她写自己在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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