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灵犀一指
荆无命铩羽而归。
上官金虹却沉默了。
李寻芳知道,他不是怕了,是在重新掂量自己的分量。
而李寻芳要的,正是这段时间。
他用这几天,把云王府的底摸了个透。
云王,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封地京畿,掌兵三万。
据说圣上登基时,云王出力不小。可这些年,圣上渐渐收权,云王的地盘一缩再缩。
而云王府里,这些年频繁有江湖人出入。
金钱帮,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一个王爷,结交江湖人做什么?”杨艳问。
“养刀。”
李寻芳说。
“养一群见不得光的刀。等哪天这些刀出鞘的时候,就是要见血的时候。”
“见谁的血?”
李寻芳没作声一会儿。
· · ·
就在这条线索上,他摸到了一件小事。
云王府有个采买的管事,专管药材。
隔三差五,就有人从府里抬出一筐筐“作废”的药渣。
李寻芳花了两天,摸清了那管事出货的路子——他是个贪财的人。贪财的人好办:你只要肯出比行情高的价,他连主子的名字都能报给你。
他请那管事喝了一顿酒。
席上,他给了十两银子,只问了一句话:
“府里的大人,常吃的是什么药?”
管事的手一顿。
“这个……”
李寻芳又推过去十两。
“配丸药的是个江南来的大夫。”管事说,“深居简出,从不与人来往。”
“什么丸?”
“安神的。”
“什么名?”
“没名。”管事说,“就叫安神丸。方子他自己收着,连抓药的份子都是生药,一味一味地送,不许人看方子。”
“府里多少人吃?”
“就大人一个。”
李寻芳把酒壶推过去,替他斟满。
“大人一个,用得着一年抬出二十几筐药渣?”
管事的手,抖了一下。
“公子,”他把酒杯放下,“这个我不敢说。”
“那我替你说。”
李寻芳说。
“一副丸药,成方三成,余七成是渣。”
“一年二十几筐渣,就是七八筐药。”
“一个人吃不了七八筐药。”
“所以这药,是给一群人吃的。”
管事低着头,不说话了。
他把面前那杯酒,一口闷了。
“公子,”他说,“我劝你一句。”
“说。”
“别查。”
· · ·
那天下午,杨艳在旧货铺里找见了他。
那铺子在城南,卖的都是些从大户人家里流出来的旧物:旧瓷、旧砚、旧折扇、半旧的屏风腿。
李寻芳蹲在一堆旧画跟前,一幅一幅翻。
“你在找什么?”
“找印。”
他说。
“云王爱画。他家出来的东西,多半有他的印。”
他翻到第十七幅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幅小画,半开,纸已经黄了,画的是雪。
画得不算好。山画得笨,树画得直,那一坡雪扫得太平——一看就是个不太会画画的人画的。
可李寻芳把它抽出来了。
“这一幅?”
杨艳俯身看了看。
“这一幅不好。”
“我知道不好。”
“那你抽它做什么?”
李寻芳把画摊开在膝上。
“你看这一树。”
他用手指点着画角那株老梅。
“前面十笔都稳。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下。”
“顿怎么了?”
“顿,说明用力。”李寻芳说,“一个会画画的人,收笔是提的。一个不太会画的人,收笔是压的。”
“压的人,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抬起眼。
“他画这根枝,是想画一个人。”
杨艳看了看画角。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是题在画面空处的。
莫问山中客,
何年是主人。
她念了一遍。
念完,她不说话了。
“你看,”李寻芳说,“画是雪,题诗是山,两样都好,都对。可这一行字,写得不对。”
“哪里不对?”
“‘山中’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重。”
他说。
“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
“人写字,只有写到心里那个地方,才会停。”
杨艳看着他。
“李寻芳。”
“嗯。”
“你看得出这个。”
她顿了顿。
“那你看得出云王这个人吗?”
李寻芳把画卷起来,用一根线拴好。
“看不出。”
“为什么?”
“因为画不会撒谎。”他说,“人会。”
他把那幅画买了下来,五两银子。
杨艳不解:“你买它做什么?又不好看。”
“我买那两句诗。”
李寻芳把画揣进怀里。
“这两句,我记一记。”
“记它做什么?”
“因为有人惦记着做主人。”他说,“惦记的人,早晚要伸手。”
“我就是想看看,他的手往哪儿伸。”
· · ·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云王府的方向。
很久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
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三个字:
别查了。
原主的记忆里,那一天的天气是晴的。父亲的书房里点着一盏灯,灯下摊着半张没写完的字。父亲的手很凉,握住他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芳儿。”
父亲说。
“别查了。”
那时候原主二十四岁。他只当那是父亲病中的一句胡话。
他现在知道了。
父亲在说的是:别去查我为什么会死。
他也在说:孩子,你要是查下去,就会跟我一样,死在“病”里。
“爹。”
屋顶上,李寻芳轻声说了一句。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我这一次,不听话了。”
· · ·
除夕那天,下了一场雪。
信儿从街上买了一斤肉,一兜白菜,跟客栈的伙计商量着借了个锅,蹲在廊檐底下剁馅儿。剁得咚咚响,剁完自己先烫了嘴——她煮了三个先试味,被烫得直吸气。
阿飞蹲在旁边帮着包,包出来的饺子全站着,一个个东倒西歪,像刚打完架。
杨艳没动手。她坐在堂里,看着他们,嘴角一直挂着一线很淡的弧度。
李寻芳在那个下午出去了。
他去了城南。
城南有座桥,桥底下的水快冻住了,结了薄薄一层冰。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滑,滑得歪歪扭扭。
他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现代的事。
——不是他有意的。就是那样,忽然想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他母亲也会包饺子。母亲包的是小个的,边捏得极细,一排一排摆在盖帘上,像一群白生生的元宝。
那时候他嫌少。他总嫌少。
他现在不小了。
他现在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用的是别人的身体,姓着别人的姓,做的事却是自己以前在手机上刷到过一遍的故事。
他忽然想知道:他母亲那一年包的那锅饺子,最后剩了几个?
他想不起来。
· · ·
子时前后,他上了屋顶。
天很晴,雪停了,星星亮得厉害。
底下院子里,信儿在放爆竹。爆竹“啪”地一响,把邻家的狗叫起来。
远处传来更鼓。
一更,二更。
三更。
三更的第一声敲响的时候,他正低头拨火。
那一声“叮”,来得和去年一模一样。
【宿主存活满三年。年度签到次数+1,是否签到?】
【签到中……恭喜宿主获得:灵犀一指。】
【出处:陆小凤。】
【要旨:天下兵刃,皆有其“空”。空处即门。】
李寻芳坐在屋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是来了。”他低声道。
“一根手指。”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
那只手上还包着布,布上是昨天的血,已经结了。
“来得正是时候。”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脚步,是雪被踩的那种极轻的“沙沙”。
杨艳上来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坐得很规矩:先拢裙,再落座,背是直的。
“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等过年。”
“年已经过了。”
“还没有。”李寻芳说,“我听更鼓。”
“听更鼓做什么?”
“我以前……”他顿了一下,“我以前有个习惯。每年这一天,我一定要等一次更鼓。”
“为什么?”
“因为等着的那一会儿,是最安静的。”
他说。
“一年里就这么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只有钟。”
杨艳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面黑沉沉的夜空。
雪后的夜,天是深蓝的,蓝得像洗过。星子在头顶上钉着,一动不动。
“我刚才,”她忽然说,“看你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站起来的时候。”
“我笑了吗?”
“笑了。”杨艳说,“就一下。”
她侧过脸看着他。
“你在等一样东西。”
“嗯。”
“等到了?”
“等到了。”
杨艳没有再问。
她把手里的箫取出来,横在唇边。
她试了一个音。
仍是那个“变徵”。
她吹起来。
曲子还是那支曲子,三段的小调。可这一次她吹到第三段的时候,第二个音,是“徵”。
李寻芳听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头,微微偏向了那支箫的方向。
雪从檐上落下来一小块,砸在院子里,噗的一声,很轻。
· · ·
第二天夜里,他试了一次灵犀一指。
那是他一个人在屋里,把阿飞叫进来。
“刺我。”
“啊?”
“刺我。”李寻芳说,“用全力。”
阿飞的脸都白了。
“大哥,我上回才划破你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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