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靖海王,元虚宗鸡飞狗跳。

戒律堂里弟子跪成一排,一个说看见另一个扫洒去了,另一个说看着那一个浇水去了。盘问下来竟没有一个人有作案嫌疑,袁小伍只好笑眯眯地罚了所有人的月例,一时哀鸿遍野。

惟熙倒是因祸得福,解了禁闭。他捧着大漆食盒从院外进来,热汗涔涔。

左脚刚踏进院门,时问微便嗅到了食盒里的味,坐在八仙桌边候着。惟熙小心地打开食盒,鲜味扑鼻而来,半边是薄可透光的白水蹄片,半边是盐水片虾,正是广源楼的招牌,鲜虾蹄子脍。

“师傅,徒儿这次下山打听到……”

时问微摆摆手:“先来吃饭,别煞风景。”

“是……”

惟熙颇有些受宠若惊,坐在八仙桌旁。他渐渐嚼味出来,师傅每日叫他下山打探情报是假,搜罗美食才是真。

师傅已是成仙之人,往日在阊阖天又有胭脂元喜轮流做饭,他倒没发觉师傅对河鲜的特别嗜好。

闻言,时问微挑眉问他:“你可还记得,在莲花池刁难你的鲤鱼精?”

惟熙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天界生物皆有灵。”

“不是。”时问微似乎想到了什么,蹙眉继续道,“修仙上万年,肉质太老,嚼起来费劲。”

她睨了一眼惟熙:“你也不想想,天界上最少也是修了几千年才爬上去的,猪皮都得有几层厚。”

“……原来如此。”

时问微咬了一口炸小黄鱼,酥皮底下是鲜嫩多汁的鱼肉,复杂的口感充盈口腔,不由感慨:“果然只有小鱼做起来才嫩,才鲜,才有外酥里嫩的效果。”

她朝惟熙笑笑:“可能人也是这样吧。”

年轻的,皮肉总是更细嫩……

惟熙怔愣片刻,还没等他思考出什么,院门外急急跑进来一人,喊着惟熙的名字冲进大厅,却“啪”一下跌倒在时问微脚边。

时问微也不看他。

“不必行此大礼。”

“不是,师姐,大师姐……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柳玉山窝囊地爬起来,看了一眼惟熙,眉角的欣喜刚仰起来,很快又压下去。

“师姐,昨日你也亲眼看见了,惟熙一直跟着靖海王。我呢,也一直老老实实在后院里舞剑。结果出了那档子事,师兄竟用锁灵环锁了我的灵力,还让我扛着巨石下山上山好几个来回……

“烈火地狱都没有的酷刑啊,师姐你快管管他吧!师傅走了,他是要疯了!”

“是么,怎么惟熙刚才跟我说,你昨天是在后院浇花?”

“嗯?是是是,对我忘了,你也知道我舞剑舞不久,后来就顺便浇花去了嘛。”

柳玉山嘴巴跑得比脑子快,当他看到惟熙皱眉的表情时,才发现一切为时已晚。

低下头,时问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看来你俩是一伙的。”

“没有啊师姐……”

“想好了再说,我能帮你,他可不能。”

一句话瞬间瓦解了这个并不坚固的同盟。

惟熙与柳玉山一道低着头,将两人怎样谋划,怎样监听,又怎样拉着宗门上下弟子一同捣乱的事和盘托出。

惟熙不停眨眼,看起来很是不安,柳玉山的手伸到他后背轻轻拍了拍。

责罚没有到来,时问微听完只是点点头,不甚在意的样子。

她点评道:“雕虫小技,小儿游戏。”

时问微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略显不安的少年人:“打蛇七寸,这是谁都懂的道理,可你们一棍子打到自己身上,闹了这一趟,靖海王分毫未伤,你们却自损八百。

“做事不绝,必有后患。哪怕套个袋给他打一顿,也出气。现在是人没打死,还落了把柄,迟早回过头咬你们。”

“……”

柳玉山表情怪异:即使是这种程度,师兄已气得肝疼,没想到大师姐却训斥他们做得不够绝。

看来能成仙的人,果真与常人不一般。

他看向惟熙,对方却一脸诚恳而好学的模样,直勾勾地看着大师姐,似将每句话刻在心底,没分半点目光给自己。

他深受鼓舞,拍着胸脯对大师姐保证:“放心吧大师姐,下次我们一定注意,再不济也保证气死他!”

“……”时问微扶额叹气。

正此时,袁小伍的声音远远从院外传来,唤着柳玉山的名字,隐含怒意。柳玉山听了脸色一白,忙往时问微身后躲。

若是平日袁小伍的笑半真半假,眼下弧度不变,却全是假意,抄起凳子就去拿人。柳玉山不是个傻的,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二人绕桌走。

“好啊,我说怎么没瞧见你,敢情是到大师姐这里寻靠山来了。只是那罚总归是要领的,还差一趟来回,赶在天黑前跑完,也就罢了。”

“师兄,你这是虐待弟子,简直惨绝人寰惨无人性!”

“你倒还提起这个来,昨个你出的馊主意,又撺掇着弟子们闹出那样一番动静。你可知靖海王不过一介凡人,是怎么从咱们这山里下去的?”

“你都送他下去了。再说,你怎么就能断定是我?万一,我是说,有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

柳玉山的目光在屋内的三人身上轮番流转,但到底不能出卖自己真正的同伴。

他咬牙道:“万一大师姐也是这样想的呢?”

“……”

喧闹中,时问微淡定地嚼完了最后一片虾,筷子轻轻磕在碗沿,手帕揩着嘴角缓缓起身。

她笑着对袁小伍道:“我就不打扰你处置弟子了。”

在柳玉山心碎的目光中,时问微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没了大师姐掩护,他很快被捉住。

袁小伍眯了眯眼,目光移到惟熙身上,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你们两个难兄难弟,一道随我来。”

-

空气闷热,时问微摇着蒲扇歪斜在竹椅,渐渐昏睡过去。院门传来吱呀的响,蒲扇扑落地面。

她迷蒙地睁开眼。天已擦黑,惟熙早将蒲扇捡起,在一旁轻轻地替她扇风。

“回来了?”

他满头大汗,前襟后背湿透,见时问微醒来,忙殷勤地拿出大漆食盒。

“师父,徒儿下山时从广源楼那儿给您带了饭,都是您平日爱用的。”

时问微不接食盒,盯着他大汗淋漓的脸,笑:“下山了,是被小伍罚,跟柳玉山抱着石头跑了。”

“没有……是我看玉山跑不下去了,替他分担分担。之前师傅训练我的时候,我抱着石头跑得也轻松。师兄他就是训了我们一顿,让我们过几日去靖海王府赔礼道歉。”

他说这话,小心翼翼地看向时问微,是在试探她的意见。

时问微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行。今夜没胃口,饭菜你留着吃吧。”

“那……井里吊着一枚西瓜,已镇了一日,想来最是冰甜解暑。徒儿替师父取上来可好?”

时问微有些好笑:“那不是柳玉山最宝贝的西瓜么。”

“方才他为报答我,说要分我……一半的一半。”

“他倒是大方。”

时问微摇着蒲扇重又躺回去:“赶紧吃罢。你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少吃一顿饭,少不得哪里短别人几寸。

“将来可是怎么吃都不长了,天界那个寿星公的样子,你也是见过的。”

这句话确实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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