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酒馆。

乔沿箱子们绕了一圈,确认后,对领队的高级人偶说:

“送完这一趟,沿西桥把折扣、宣传纸发完。回来若过了晚饭,就不用再去小东街,那里交给咪咪。”

人偶揣上折扣纸,推车出了门。乔目送它们远去,肩背放松下来,往里走。

整个人伏到桌边,乔长长叹了口气:“刚开始看见这些人偶,还挺开心的。现在已经完全不想看见它们了。”

“你几天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安也在吧台里,面前摊着作业,目光时不时越过门口,落到外面的账台上。

那里正坐着新到的高级人偶啾啾,她今早花了一整个上午教,如今已经能处理好暖棚登记,效率也快,遇到处理不了的,会主动回来找她。

她确认过没问题,转头看向哥哥,补上后半句,“你那时候还说想多来两个。”

“我那时候脑子不清醒。”

门外传来木轮碾过门槛的声音。乔第一时间抬头,离开才捂暖的椅子,从人偶手里接过签收纸,朝它招了招手,把一只人偶引到后厨与仓库之间的过道。

安也放下笔跟过来,顺手把过道的布帘拉上。

“上午送去的点心,剧场都收了?”,乔问。

人偶胸前的阵纹亮起:“全部接收。第一批由三名工作人员搬往入口,余下送至后台。此后两次交付,剧场增加了搬运人员。”

乔挠了挠头:“真收了?他们没问吗?”

人偶回:“有人问是不是送错了,但都收了。”

又接着说,下午问的人更多,有问是不是漏送,也有催他来补。墨林事先就有嘱托,它都没回,把他们当是寻常的路人,塞宣传纸打发了。

人偶高大,安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踮起脚:“下午管事怎么说?”

“让赶紧送过去,越快越好。说下一场很快就要开了,等不及。”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清早装箱时,点心多得反常,又嘱托下午必须把点心停了。

她们都觉得奇怪,上午照顾店时,试探着和顾客问起剧场情况,所有人都只觉得活动办得好,又吹说,靠着这活动,酒馆的名气都大了。

安心中升起一个猜测:“她们有没有提怎么付钱?”

乔一下子懂了,接着问:“或者下午没给点心时,她们有没有拿订单要求履行?”

人偶停了片刻:“没有。”

安把事情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再抬头时,发现乔一直在看着她,朝她点点头。

“你下一趟就去西区。”,安回忆一下排期单,“试着问一下她们点心的事情,找她们要点心订单,看看拿不拿得出。”

“如果有订单,记一下上面酒是怎么写的……”

乔话音未完,风铃偏在这时急响起来。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一进门就问:“墨老板在吗?”,声音带着气喘。

“老板还没回来。”,安掀开布帘走出来。

男人脸色更难看,身上还带着灰:“我是银铃来的。那能不能麻烦你们,往银铃再送些点心?一下午都没有,好几场都空着,剧场那边面子上也过不去。”

“没了。”,安摇头,“点心是老板定好的,要我们送也没有。”

“就照上午的送,少些也行。”

乔皱眉,强调:“没有能送的。”

他让小主管坐下,对方不肯,执拗地站在窗边,看向街口,又用目光追着门外每一辆送向剧场的箱车。

乔和安每次进出时,他又要问一遍,得到的始终是同样答案。

一个小时过去了,老板还没回来。

乔拉着他坐下,对方面容虽依旧焦急,身上汗已经干掉,不似刚进门那般大难临头。

乔给他倒了杯水,趁他接杯时凑近些:“剧场那边的点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主管愣住,水杯停在手里:“什么怎么回事?”

“上午要那么多,下午又追着催——”

“我就是来请墨老板把点心补上的。”,男人截住他的话头,低头喝水,头始终不敢抬。

乔还想问,安拿张纸放到桌边,是刚从抽屉里找的、昨夜的备货单。

“您是不是这位。”,她指着那栏名字,“您不用怕,我就和您确认一下订单。”

“明天若还需要,我们今晚就得准备。点心是不是仍照这一行,同酒装在一起?”,她的手指下移,指到下面的数额。

男人看清那行字,额头慢慢冒出汗来,下一秒目光避开,不敢看那张单子。

“这里……是我填错了。昨天不该随手添上去,给你们添麻烦了。”

安听到这里,动作停了停:“那剧场现在不要了吗?”

“想要,当然想要。”,小主管急忙说,喉咙发紧,“可墨老板不是不肯给吗?”

他低着头,双手捂着脸,声音像是带着哭腔。

“真的没人告诉我,点心根本没有算钱。连着两天了,我看每批点心和酒都一起送,昨天轮到我填单,就照着场次写上去了。我不是故意要找老板要东西。”

安闻言,肩背收紧,听完稍稍放松下来。她与哥哥目光交汇,彼此心中带着些了然。

乔抬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老板只是想把庆典订单做好。他之前准备让点心跟着酒一起,拿下庆典订单。给点心,可能还想争取一下。”

“是,是么。”,男人依旧捂着脸,看不清面容,无意识地回,腿依旧在抖。

兄妹二人自觉套出了话,起身,伸个懒腰往外走。

“可,可是……”,声音从掌间缝隙传来,闷闷的。

“墨老板没有拿下庆典订单啊。”

兄妹二人脚步停住,猛然回头。

大堂里还有说话声,有杯盘碰撞的轻响,可这一小片空间此刻像被忽然抽空了。

门外有车轮碾过石板,又是送去剧场的订单,闷闷地滚过去,伴随着人偶整齐的步伐声。这几只队伍,忙到连轴转,也曾让她们叫苦,却是一间酒馆这周以来沐浴称赞的荣光。

“你说什么?”

乔上前去,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抬头对视,“什么叫做没有拿下庆典订单?”

他指着窗外的车队:“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小主管脸上有泪痕,眼睛被灯光刺激得眯起,嘴里还在嘀咕着,为自己辩解。

“墨老板没拿下庆典订单啊,呜呜呜。他还愿意送这些,我哪知道——”

安也上前,同样揪住他的衣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尖:“老板明明是两区第一。”

“是的、是的,我知道……”,他嘴里还喃喃着,下一刻回过神来,“不,不知道,你们不知道。”

二人追着问,男人却自觉自己说的太多,说漏的也太多,无论问什么,都只摇头,不肯再说一句。

桌子旁边的空气像被凝住了。

安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她看了一眼大堂里的客人,目光收回来,转向乔。

她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轻一点:“哥,请这位先生到里面坐。”

乔愣了下,半秒后果断起身。

他的手还没有松,朝之前接待赛琳、诺拉的屏风偏了下头:“这边请。”,男人犹豫一下,乔揪着领口的手往里侧发力,他连忙起身跟过去,乔的手才松开,扼住了他的手腕穿过大堂。

安跟在后面,挥挥魔杖启动静音阵,屏内外的声音隔绝。

屏风合拢。

过了好一阵,门口,铃铛声重新响起。

墨林推门进来,披风上带着些凉气,进门照常说:“我回来啦。”

没有人应他。

门外,高级人偶正在登记。他看了眼后,径直走进吧台,安面前摊着作业,低着头,没在写字,笔尖轻敲像在思索。

乔从仓库出来,看见墨林,点了点头。

墨林目光又扫过两人,察觉西不对劲,弯下腰,视线落到安脸上。她的眼角似乎泛红,头也低垂着,几乎要埋进作业本里。

这时,有人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他下意识抽手去挡,发现是一名西区的小主管。

片刻后,男人匆匆离店,下台阶时踉跄一下,出了门就往西区赶。

墨林目送他转过街口。01感叹一句‘他也是倒霉’,墨林应了一声,看起来不甚在意。

走回安身边,他微微弯下腰,语气放缓:“怎么了,不高兴?”

安抬眼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东西堵在喉咙口,哽住。她很快看回作业,只说了句“没事”。

声音传来闷闷的,像在赌气。

墨林心中升起些疑惑,又去找乔。

他一走近,乔就背身对着他,又或是绕开;绕不开的,就定在原地侧开半边身,说:“老板先走”。

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不开口,墨林先把披风挂好,转身时,察觉到两道看过来的视线,想要去追寻时,两人又低头做自己的事。

他放缓了脚步,走进吧台内侧,摊开从图书馆借的赫尔曼家族史,脑海里和01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两人这么奇怪,念叨着过会儿去问问客人。

就在这时,墨林面前的桌面上忽然有了动静。

零散灰烬不知什么时候落在桌面上,他起初以为是从外面飘进来的灰,后来越落越多,发现不对劲,下意识收起书本,凝神端详。

灰烬中心燃起火星,碎灰黏合,拼凑成一张燃烧中的纸,焦黑的纸边一点点向外生长,留下墨迹。

上面只有五个字:“你想干什么。”

安循着焦苦味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法术完成,倒吸口气。

墨林盯着纸看了片刻,燃烧过后,桌上依旧留下暗淡的灰印。

他试着在纸上写字,墨迹却不留痕,只能在抽屉里取了本魔法书查。

“是高阶魔法,燃纸传信。”,安突然开口:“要在桌面上的灰印里写,对方就能看到。”

她咬了咬唇,咽下了后半句。

燃纸传信并不是什么很友善的魔法,可用于追踪,还带有一些攻击性。在十几年前,或在贝洛克之外的地方,通常用于送战书。

如此想着,她握紧了魔法杖。

另一边,墨林愣了愣,试探着伸出手指,抹了一笔,指腹沾着些灰烬。

灰印上留下一句话:

‘点心不送了,您想找我买吗?’

灰印像被风吹散了,字迹一下子被吞噬得干净。

桌面安静了片刻,灰印再次发红,火焰愈发浓烈,烧得比上一张更快。

‘你是故意的。’,笔尖锐利得像要戳破纸张。

墨林看完,摸摸下巴,回了两个字:‘嗯哼’。

【哇,你就这么说了?】,01的声音猛地响起来,兴奋里又绷着劲,【对面可是黛芙妮。】

“我知道。”,他的神色没他回的话那么轻松,眸色幽深,“左右都是搏一搏。”

火焰腾起,掠过吧台挡板,吸引客人刷的一下看过来。

旁边,安唤风吹灭。墨林下意识侧头看,发现她太紧张了,手还在抖,吹起的风甚至助长了一些火势。

所幸火焰无害,重新燎出一张纸。

回来的纸几乎擦着他的话,顷刻落下:‘你非要在我面前,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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