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述喝了点花雕酒,第二日一整天头都有点昏。
她还未到文书房,却在宫道上却看到上官青挺拔的身影。
上官青显然不是偶遇她,远远地便望了过来。
这下不能当做看不见了,只见何述笑容满面地打了招呼,上官青却摆手,示意她跟过来。
何述只得半推半就又来到提督衙门。
她踌躇道:“大人,我今日当值还未点卯…”
上官青似笑非笑:“无妨,年爱游不会说什么。”
何述心想,谁会管年爱游,现在在内房里罗柔让两个人盯着她每天干什么,恨不得趴桌子底下看,唯恐她要抢什么功劳。
上官青屏退左右:“知道让你来东厂是干什么的吗?”
何述:“做帐本。”
上官青点头称是:“现在便有一桩案。”
淡淡起了话头,说罢让旁边一人念与她听。
果不其然,是江南制造局的案子,何述心中警觉,垂着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却并未听进去。
上官青居然让她来做假账!
真是闻所未闻,她本来以为这位冷面判官是个难得的太监里的清流,看来外表再冷硬的人都会有婉转心肠,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念完了,何述接过账本,煞有介事:“听起来倒是很通。”
这明账做得的确极漂亮,条目齐全,关防、签押一样不少。
采买数目、匠工银、漕运起解、霉变损耗,一项项排布,乍看挑不出大错,绝对不是临时赶工出来的,也是经过高手打磨一番。
“这账本是体面,不过在细枝末节上却有些情理不通。”何述沉吟道。
上官青却并未细问,见她听了看了,便让何述走了:“这账本你便收着吧。”
兹事体大,何述升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不得不在他目光的压力下缓缓把它塞在自己的袖子里。
账本不算厚,她却感觉十分沉重,压得她马上抬不起腰来了。
上官青对她一脸牙疼的表情无动于衷,摆摆手。
何述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得一步一步迈出庭院,前往文书房。
每走一步,便感到账册书脊硌着自己的肋骨。
那她该怎么办?
虽然卓谊忠于太后,但是未必上官青也是忠于太后吧,回到文书房却看到罗柔正襟危坐,年爱游不见踪影,估计他的麦粒肿又严重了。
她忽得了然了,上官青起码在这件事上,不是向着卓谊的。
何述眼前忽得划过沈煜的脸。
既然张涟已经在江南逗留这么些天,沈煜不可能毫无动作,这沉迷祈福的皇帝也不是个甘于平庸之辈。
借这事来试探她的忠诚吗?
何述把棉衣拢了拢,揣着手,跨进文书房。
罗柔已经没再继续研究他那本账册,支着下巴,没好气地问何述:“你怎么才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何述一撩袍子坐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答非所问:“昨晚上没睡好,老是做噩梦,晨起头晕得很。”
罗柔挑眉。
接着她话锋一转,看似随口道:“罗公公,年公公先前问我来着,说江南的账查得怎么样了。”
罗柔皱眉:“你怎么说?”
“我说您快查完了。”何述顿了顿,“年公公说,等他眼睛好些了,他亲自看一遍再交。”
罗柔脸色一沉,啜饮着茶水。
何述又补一句:“对了,我刚从上官提督那儿回来,提督也在问。我说罗公公快查完了,提督说,让您抓紧,年公公眼睛不好,这事别拖。要是您这边慢,就让别人先看。”
罗柔立刻坐不住了,何述最后叹口气:“罗公公,我跟您说句实话,这账您查得比年公公还细。要是让年公公先看,他八成又要挑毛病。您不如直接交上去,让上面看看您的本事。”
何述半真半假的一通话放出去,她撇了撇滚烫的茶沫,余光中看到罗柔的神色,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她喝了半盏茶便进了里屋,罗柔罕见地没左转右转,而是回自己案上又掀开那账册。
何述案上堆成小山一样的各色账本快有半人高了。
她深埋其中,醒了醒神,拿起毛笔,掏出揣了一路的账册,伏案对起账来。
第二日,还不到酉时,天刚擦黑,值房已经点上灯,罗柔素日绝不会走得这么早,是以他刚放下毛笔,起身从文书房出去,便有几个人颇觉稀奇地瞄着他。
何述正给年爱游热敷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看见罗柔走了,她动作稍缓。
年爱游歪了歪头,眯着眼睛,从喉咙里哼道:“他倒是猴急。”
何述低声:“您觉得他这是去找谁?”
年爱游冷哼:“不管找谁,他配吗?骨头嫩、见识浅,偏坐了这炙手的位子,没有金刚钻,偏揽瓷器活,福薄担不住荣宠,早晚自寻死路,他妈的。”
何述‘嗯’了几声,年爱游感觉眼上好受了些,问道:“什么时辰了?”
问得可巧,刚到酉时。
年爱游道:"别按了,去,眼下快过年了要对账目可不少,为我这把老骨头可不能耽误正事啊。"
何述亲热道:“哪的事,能为年公公办事,是我们这些人的福气。”
田京端着新巾子来了,何述便趁势起身,和他换了位。
回到里间,她那账本压在底下,墨迹已经干了,她拿起略看了看,笼着袖子便提灯跨出房门。
年爱游四仰八叉,半倚在躺椅上,半点没说这江南,反而和田京回忆起刚进宫几十年前的事,故人渐渐凋零,新人一茬一茬,转眼这么些年了。
田京也打开话匣子,话多了起来,感慨还是新人有劲,年爱游想得起兴,眼珠子乱转,刮到肿处,嚎叫一声,险些从椅子上下来,田京接住他半拉身子,二人年龄大了都不是那么灵活,互相看着笨拙的动作,纵声长笑起来。
屋外的雪晒了一天,化了些成水,傍晚又冻起来,被人踩得实在了,滑得很。
稍一不慎,怕是要摔个狗啃泥。
何述以前踩过这种雪,足足打了还几天石膏,疼得哭爹喊娘。
她走得很慢,足足天全黑了,才摸到上官青处。
大院灯火齐明。
大门羊角灯、廊下纱灯连成一串,又添上许多大红灯笼,红黄交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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