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不少社员只看见叶承远平日里沉默寡言,收工就回小院闭门不出,好像对叶观澄被关押一事漠不关心,私下里不少人议论,说叶家已经认命,放弃这个儿子了。

叶承远从不解释。

他从前身居高位,但时代浪潮席卷而来,他受到政敌的刻意针对,被扣上帽子,带着妻子苏沅桢、儿子叶观澄下放到韦江村劳动改造。

人虽然落到黄土地里,但还有少数尚且愿意冒险和他保持联系的旧同僚、老部下。

但这曾经的身份,此刻是一把双刃剑。

若是他高调出面,跑到公社大闹,四处为儿子喊冤,等于主动送到对手的枪口上。

那些原本就想借着案子往叶家身上泼脏水的人,会立刻抓住把柄,向上检举,控诉叶承远利用过往身份干预办案、包庇亲属。

那样非但救不出叶观澄,还会把苏沅桢也卷进来,整个叶家都会坠入更深的深渊。

叶承远心里比谁都清楚,暗处还有昔日的政敌盯着这桩案子,巴不得他沉不住气、主动暴露。

所以他所有营救儿子的动作,全部藏在阴影里,不动声色,绝不张扬。

白日里,叶承远和所有下放人员一样,准时跟着生产队下地挣工分。

一身洗得发白、打了两处补丁的粗布灰褂子,裤脚永远沾着泥土,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

他干农活不算顶尖利落,但踏实肯干,从不偷懒耍滑。

旁人聚在一起嚼舌根,说起小树林的案子,说起被关在看管点的叶观澄,他就安静站在一旁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既不辩解,也不争执,寥寥几句话都不肯多说。

可只要天色暗下来,全村人陆续熄灯歇息,叶家的煤油灯,常常还会亮到后半夜。

堂屋凹凸不平的桌上摊开糙面信纸、半截铅笔,还有一小瓶省着用的墨水。

叶承远总是等苏沅桢睡下,独自坐在灯前,一字一句斟酌申诉材料,每一个用词,每一句陈述,都要反复推敲十几遍,他不能带着激烈的情绪控诉,不能写煽动性的话语,一旦文字稍有出格,信件被中途截获,就是灭顶之灾。

他只客观陈述事发当天的时间线、事件经过,摘录王大爷和江嘉穗证词的核心内容,点出卷宗当中存在的漏洞,不指责办案人员,不谩骂周云和,只恳请上级部门重新核查事实。

一封信写完,他还要反复通读,删掉所有容易引人诟病的词句,然后折得小小的,找稳妥可靠的渠道往外送。

普通邮政渠道风险太高,信件很容易被拆检、扣押,石沉大海,他只能托难得进城、去地区开会办事的旧部,把材料贴身收好,亲自递到能管得上这件事的领导手中。

愿意帮他的人少之又少。

时局紧张,人人自顾不暇,敢跟一个戴着帽子的下放干部暗中往来,本身就要承担巨大风险。

有的老同事收到信,只能悄悄回一张短笺,劝他隐忍等候,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还有不少信件送出去之后,彻底没了回音,不知道是被扣下,还是对方不敢回应。

每一次等待,都是漫长的煎熬。

叶承远心里明白,单单依靠一封封申诉信,力量太过薄弱。

信件传递的速度慢,能不能被看见全凭运气,他必须守住王大爷的目击证词。

可他绝对不能亲自登门拜访王大爷。

只要有人看见叶承远踏进王大爷家院门,消息立刻就会传遍整个大队,周云和会第一时间写材料上报,指控叶家上门拉拢、收买证人,这份珍贵的证词,会直接作废,王大爷一家也会被牵连进去。

万般无奈之下,叶承远只能找到村里一位忠厚、嘴严,早年受过他一点恩惠的老社员。

他没有明说自己的打算,只是托对方,隔三差五悄悄绕到王大爷家门口,隐晦提醒老人家多加提防,夜里关好院门,不要单独接待外人,尤其是周云和,并且反复叮嘱老社员,绝对不能透露是叶家托的话。

“千万不能提起我的名字,一旦露馅,害了智刚叔,也害了观澄。”叶承远跟老社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凝重。

老社员感念他从前的恩情,答应了下来,一直默默帮忙留意王家动静。

除此之外,叶承远还想方设法打探看管点内叶观澄的近况。

看管点戒备森严,外人严禁探视,连送衣物干粮都要经过层层审查,他只能拜托那些去公社赶集、交公粮的社员,借口闲聊,旁敲侧击打听消息。

传回来的消息零碎又压抑,审讯一轮接着一轮,办案人员反复给叶观澄施压,不断劝他认罪,说认了罪就能少受苦头,叶观澄性子硬,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做错,始终不肯在认罪笔录上签字。

每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叶承远心口都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他既心疼儿子在看管点里吃苦受累,日日受盘问煎熬,又无比担心,怕长久的精神重压磨垮叶观澄,万一哪天撑不住,签下认罪的供词。

一旦落笔,白纸黑字留在卷宗之中,往后就算找到再多证据,想要翻案,也会难如登天。

回到家里,面对日日寝食难安、夜里常常偷偷抹眼泪的妻子苏沅桢,叶承远还要强行压下自己心底翻涌的焦虑,故作镇定地安抚她。

所有恐惧、煎熬、无助,全部自己吞下,不在妻子面前流露半分。

苏沅桢有慢性肾病,连日的忧愁焦虑,让她身子越发虚弱,夜里时常睡不着,脸色苍白。

叶承远一边操心儿子的案子,一边还要细心照料妻子,每日给她煎药调理。

“别把身子熬垮了,你要是倒下,我和观澄就真的没有依靠了。”苏沅桢不止一次红着眼跟他说。

叶承远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宽慰:“我心里有数,我不会垮,只要还有一丝机会,我就不会放弃观澄,我们再等等,再想别的法子。”

可这份宽慰的背后,是无尽的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寄出的材料能不能被看见,不知道暗处的政敌还会不会继续出手施压,不知道周云和下一步又会使出什么阴招。

……

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收工的哨声终于“呜呜”响起,划破田野间沉闷的空气。

社员们纷纷放下锄头,扛起自家农具,三三两两往村里走,闲谈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江嘉穗扶正草帽,背好背后装草的框,她打算绕一小段远路,往叶家那边走一趟,看看叶家有没有收到什么新消息。

刚走到村口那条老槐树下,远远的,她看见叶承远从田埂另一侧走过来。

他身上的灰布褂子落满尘土,裤腿沾着干涸的黄泥,手上布满泥土,和其他下地劳作的庄稼人看上去别无二致。

他走得不快,脊背依旧挺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单看外表,谁也想不到他曾身居高位。

夕阳斜斜落在他肩头,拉出长长的影子。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四目遥遥对上。

叶承远脚步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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