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日暖,青纾却如坠入冰雪寒天,一双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四娘子,四娘子哎!”那婆子踉跄着跑近了些,扑通一声跪下了,哭嚎着,“四娘子,您快下马车,送葛侍娘最后一程吧——”
青纾的目光挪到那口薄棺上,声音发涩,“你说,送谁最后一程?”
“葛侍娘啊,您的生母葛侍娘啊!”那婆子手背抹着双眼,“前天晚上,葛侍娘突发恶疾,还没等大夫来就……就过去了。本来该昨天下葬的,可是寻不到您。阿郎和娘子怜惜葛侍娘,这才准她在院子停灵一天,还为她做了法事,这前前后后的花费可不小。不过这都不算什么,毕竟葛侍娘生前就锦衣玉食,咱们家对她可是极好的……”
这是张家的管事婆子,她声音洪亮,当着街坊邻居细数着张家对葛侍娘的好,说着说着还要停下来哭两嗓子,哭葛侍娘走得急、走得早。
她卖力地表演着,抽了个空抬眼一看,这四娘子好似根本没听着。
这个管事婆子被自己噎了一下。
虽是丧事,但有热闹看,巷子里很快就围了不少人,这会儿都对着青纾指指点点。
马夫这会儿也听明白了,这薄棺里的,竟是这赁车小娘子的生母。
这也太可怜了。
他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娘子,下车吧。”
听闻有变,张达浩带着一众妻妾出来。
看到青纾,他怒斥,“像什么样子,还不快下车,送葛氏最后一程。”
“这位大哥,劳烦你帮我跑一趟县衙,就说,仁善坊松柏巷张家——”她的双眼一直未曾从张达浩面上移开,声音低涩,“有命案。”
那马夫瞪圆了一双眼。
青纾拿出一叠钱引,塞在马夫手里。
“拜托大哥了!”
她说完就直接跳下了马车。
那马夫回过神儿,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叠钱引,郑重揣到怀里,掉头往县衙的方向去了。
青纾慢慢走近那口薄棺,停在了三步之外。
她转头看向张达浩,“阿郎,您刚刚说,送谁最后一程?”
“葛氏。”张达浩重复,“怎么?常年在外,是不是忘了你生母姓什么了?”
“自不会忘。”
“那你好不容易回来,竟然三四天没有音讯。此时见生母之棺又不跪不拜,还杵在路中间,闹出么大动静儿。”张达浩低斥,“张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张夫人扶住张达浩的手臂,“好了,在外就不要跟孩子计较了。”
她又看向青纾,劝道:“四姐儿……可别耽误了下葬的吉时。”
“女儿只是想问清楚阿郎和主母,葛氏……”青纾微顿,努力压着颤音,“突发何种恶疾?”
“我怎么……”
张达浩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这么多乡邻看着,他要说不知道,肯定要被人说无情无义。
他看向张夫人,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接话。
“四姐儿,葛氏这病来得又急又凶。”张夫人说着就掉起了泪,“是以……突发何种恶疾,我们也不得而知啊。”
“大夫没说?”
“大夫,大夫还没到家她就去了……大夫就没到家。”张夫人压低了声音,“四姐儿,你也知道咱们家的情况,就那么两个铺子养着一大家子……这请大夫的钱,还不如留着给葛氏做场法事。”
“昨天张家好像确实是做了法事。”
“我瞧着这张家主母对葛氏真的挺好的,昨天那法事可不敷衍。”
“可不是,一早就开始了,快到晌午才结束。”
看热闹的乡邻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昨天那难得一见的法事讲得活灵活现。
“那可真是有心了。”
“对待一个妾室都能如此,张家有情有义啊!”
张达浩听着这些话,差点儿就要笑出声。
原本,他是极力反对给葛氏做法事的,毕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眼下看来,张家在街坊邻居里能得此贤名,也是值了。
待听够旁人的夸赞后,张达浩挺直了脊背,拿出一家之主的样子。
他轻咳几声,“四姐儿,莫耽误了下葬的吉时。”
“我只想知道阿娘突发何种恶疾。就算大夫没来,我阿娘是何症状,总有人能说出一二吧?”
青纾从张家一众人的脸上扫过。
张夫人对上她那双眼,明显慌了一瞬。
张达浩怒斥道:“放肆!说得这是什么话?你审犯人呢?也不看眼下是什么时候。”
这也太丢张家的脸了。
“阿郎如此着急将我娘下葬,难道是我阿娘的死另有隐情?”
以前张家光景好的时候,张达浩对阿娘还有几分真心,至多是因为妻妾争宠受些冷眼。张家落败后,阿娘就一直受苛待,跟低等侍女差不多。
阿娘身体康健,不可能有什么突发的恶疾。
再以青纾对张家的了解,更不可能出钱做法事。
做法事,只能是心虚。
青纾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巷子里静了一瞬。
张达浩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一张脸被憋得通红。
“你……你你你,逆女!”
他抬手招呼了身后的妾室,“四娘子不跪,便先押回去吧。”
青纾大声道:“我阿娘死得不明不白,绝不能草草下葬。”
“四姐儿哀恸无状。”张夫人高声催促着动手的妾室,“快扶着她回家休息。”
青纾被强拉硬拽着往张家去。
这几个妾室合力,她根本无法反抗。
青纾又大声道:“我阿娘身体康健,不可能有什么突发的恶疾。你们若不是心虚,又为何要做法事。”
“四姐儿疯了,四姐儿应是受不了生母离世,直接疯了。”张夫人急道,“快!堵了她的嘴,别让她惊扰了葛氏,让葛氏走得不安稳。”
真的惊扰了,她那做法事的钱不就白花了。
拉拉扯扯之间,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何人报官?”
报官?
青纾努力挣脱了捂住她嘴的那只手,高声应了,“民女有冤。”
众人哗然。
“让开!都让开!”
县衙的衙役们分开人群挤上前。
带头的是华阳县的县尉,四十左右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四个衙役、一个仵作,还有两个扛着木板凳和箱笼的杂役。
巷子本来就窄,这一干人往里一站,两旁看热闹的被挤得贴了墙根,伸着脖子往里探,更有甚者上了墙头爬了树。
县尉看了一眼那口薄棺,显然一副要下葬的阵仗。再扫过张达浩一众人,最后看向被押着的青纾。眼神里便带上了不耐烦之意。
青纾又高声道:“民女有冤。”
“所以是你报的官?”那县尉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带着公门中人惯有的那种不耐,还有懒怠。
“民女——”
“王县尉!”
青纾刚开口,张达浩便打断了他的话,上前几步,朝着王县尉拱手作了个揖。
他面上沉痛又无奈,“王县尉,这是小民家中四娘子,其生母葛氏骤然病故,哀恸过甚,脑子已是不太清明。小民这就领她回去好生看顾,不敢劳烦县衙。”
他说着,回头朝张夫人使了个眼色。
张夫人立时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叠钱引,笑吟吟地往周县尉随身的衙役手里塞。
“几位大哥辛苦,大热的天跑这一趟,一会儿吃碗茶解解渴。”
那衙役熟门熟路地把钱塞进衣服,周县尉只当没看见。
一阵风吹来,卷动了地上的纸钱。
王县尉扫过那一行送葬之人,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四娘子,本官体谅你丧母之痛。但这葛氏是张家的妾室——本朝律令,妾室亡故,家主申报坊正销籍便是,不必经官。”
他只想息事宁人,又道:“四娘子,本官体谅你丧母之痛。你阿郎在此,张家的主母也在此,葛氏的生死去留,自有他们料理。你若心中有什么委屈,可在家中理论。听我一句劝,闹到大街上,终究不好看,还会破坏父女情分。”
王县尉四十多岁,这种事儿见多了。
闹来闹去,不过是想为自己谋好处。
青纾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
“若是我阿娘真的是病死,民女断然不会扰她清净,断然不会扰家宅清净。但民女方才问过主母,我阿娘前夜突发‘恶疾’,既已凶险至大夫尚未到家便已气绝,张家上下都不缘何没有一人能说出她的症状?县尉不觉得蹊跷么?”
听起来确实蹊跷。
但王县尉眼中的不耐更甚,皱紧了眉头。
蹊跷的事儿多了去了。他要这也好奇,那也插手,干脆劈成八瓣给这华阳县来用好了。
“四娘子,本官再说一遍——这是张家的家事。你阿郎尚在,轮不到你一个未出阁的庶女来喊冤,更不应借此扰乱公务。你若再闹,本官只能按‘子孙违犯教令’来将你交与你阿郎管束。”
他加重了语气,“莫要自作聪明,莫要自误。”
王县尉又转头问张达浩,“本官问你,可要验尸?”
张达浩朝王县尉连连拱手。
“王县尉明察,此乃家事,不敢劳烦王县尉。”
王县尉满意地点了点头。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人们又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听了这话觉得蹊跷,也有人觉得这小娘子太拧,空口无凭污自家门楣。
仁善坊的坊正这才姗姗来迟。
“下官杂事诸多,收到消息就赶来了,没想到还是惊扰了王县尉。”
坊正在来的路上已经问清楚了前因后果。
他看着王县尉带着一众仵作衙役,暗暗叫苦。不过死了一个妾室,竟然闹出这么大动静。
若是之前,王县尉断不会搞这么大阵仗,更不会收到消息就亲自赶过来。如今长公主已入蜀,他自然要小心谨慎,至少面子功夫要做足。
王县尉看向坊正,“既然你来了,本官便将此事交由你了。”
他说完,朝衙役抬了抬下巴,示意收队。
“县尉这就要走了?”
人群之后,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
这声音听起来是和气的询问,细听却带着轻嘲之意。
众人循声看去,慢慢安静下来。
一人乘马静立于巷口,左手轻控缰绳,腰背端直,头覆素纱帷帽,薄纱垂落,遮去眉眼,只露一截下颌。
很快有人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