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沅说“秋月不会走”,不是猜测,是判断。

一个在城南小巷里藏了十二年的人,等的就是这一天。柳氏的银子买不动她,柳氏的威胁吓不退她。她手里攥着卫氏的血绢,攥了十二年,攥到手指关节变形、攥到那块白绢被汗水和岁月浸得发黄发脆,也没有交给任何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锭银子就走?

“姑娘,”碧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秋月还说了一件事。”

“说。”

“秋月说,夫人死的那天晚上,她在后罩房外面看到了一个人。”

苏清沅的目光微微一凝。

“谁?”

“侯爷。”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碧桃的声音打着颤:“秋月说,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夫人是亥时三刻走的,秋月被撵出去之前,想最后看一眼夫人,就偷偷绕到了后罩房后面的巷子里。她看到侯爷站在后罩房的窗外,一动不动,站了将近半个时辰。”

“侯爷没有进屋?”

“没有。就那么站着,雪落了一身,也不动。秋月说,她这辈子忘不了侯爷当时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是害怕。像是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想回头,但已经回不了头了。”

苏清沅闭上眼睛。

害怕。

刘德茂说苏秉言在卫氏怀孕之后忽然冷了,卫氏的手书里说苏秉言“怕到不惜牺牲你我母女”。秋月又说他站在窗外,大雪里站了半个时辰,脸上全是害怕。

一个侯府的当家主人,在原配妻子咽气的夜晚,不敢进屋,只敢站在窗外。他在怕什么?怕看到卫氏的尸体?怕面对自己亲手参与的一切?还是怕那个已经死了的女人,会在咽气之前,把那个秘密公之于众?

都不是。

他怕的是卫氏留下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卫氏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她在死之前,一定做了安排。而那个安排,会在某一天,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候,像一把刀一样,扎进他最致命的地方。

苏清沅睁开眼。

“碧桃,你做的很好。现在去睡,明天还有事要做。”

碧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清沅沉静如水的目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福了一礼,转身去了外间。

苏清沅独自坐在灯下,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

卫氏的手书、旧信笺、药材账册上的断档、嫁妆册子的撕页、秋月的血绢、苏秉言雪夜站在窗外、那幅“进上的赝品画”……

碎片越来越多,但拼图的中心仍然模糊。

她需要把所有这些碎片串起来,找到那个最核心的线头。

苏清沅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开始画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

壬寅年春:卫氏回青州娘家,住了将近两个月。

壬寅年春末:卫氏从青州返回侯府。不久后怀孕。

壬寅年夏:苏秉言态度骤变,从“宠爱”变为“冷待”。同年,纳柳氏为侧室。

壬寅年秋:药材账册出现用药断档,卫氏的“白及”用量增加(止血药)。

壬寅年腊月:卫氏病重。秋月被撵出府。

壬寅年腊月廿九:卫氏咳血,留下血绢。

壬寅年腊月三十(或次日):卫氏“病逝”。

苏清沅在“壬寅年春”和“卫氏回青州”之间画了一个圈。

卫氏的所有变化,起点都在那一次青州之行。她在青州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知道了什么事?

手札中说她“查得一事,若公之于众,不仅秉言身败名裂,苏氏一门亦将万劫不复”。那件事关乎“皇室血脉”。

青州。卫氏娘家。

卫氏的娘家在青州,而卫氏的父亲——原身的外祖父——曾是三品大员。一个大曜王朝的三品官员,他的女儿在回娘家之后,查到了一件关乎“皇室血脉”的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件事,要么和卫家有关,要么和苏家有关,要么和……皇室有关。

而卫氏能够“查到”,说明那件事的线索,不在京城,在青州。

苏清沅在纸上写下“青州”两个字,用力圈住。

她必须去青州。但不是现在。

她将纸凑近灯焰,看着它烧成灰烬。不是怕被人发现,而是有些东西,写在纸上就成了可以被夺走的证据,记在脑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烧完最后一片纸灰,苏清沅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枕着袖中那几件薄薄的证据,闭上眼睛。

明天,柳氏会出招。

而她必须比柳氏更快。

卯时,天还没亮,苏清沅已经醒了。

碧桃端了温水进来服侍她洗漱,小丫鬟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手上的动作比昨天更稳了。苏清沅注意到碧桃的手腕上多了一道青紫的勒痕,袖口滑上去的时候露出来一截。

“手上怎么弄的?”

碧桃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事,昨晚搬东西的时候蹭了一下。”

苏清沅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不是蹭的——碧桃昨天从城南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道伤,而昨晚后罩房没有任何需要搬运的重物。

这道伤,只可能是碧桃在自己身上弄的。

“你是故意的。”苏清沅看着碧桃的眼睛。

碧桃抿了抿嘴,没有否认。

“姑娘说过,要让柳氏看到我们‘病’了、‘伤’了、‘弱’了。奴婢今天去正院回话,周瑞家的问起姑娘的病情,若是看到奴婢手上带着伤,就会觉得后罩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主子病重,丫鬟也照顾不过来。这样一来,她们就会更放心。”

苏清沅沉默了片刻。

她从来没有教过碧桃这些。这个小丫鬟在极短的时间里,从一个只知道哭的胆小女孩,变成了一个会主动替主子分担危险、会提前想好三步棋的帮手。

这种变化,不是靠教出来的,是靠逼出来的。

侯府这座吃人的地方,逼着每个人要么变强,要么去死。碧桃选择了前者。

“今日你还要去正院,替我传一句话。”苏清沅说。

“什么话?”

“就说我昨夜咳了半宿,今日起不来身,不能去给母亲请安了,请母亲恕罪。”

碧桃愣了一瞬:“姑娘不是说要主动去请安,让夫人看到您吗?”

“昨天需要让她们看到我,今天不需要。”苏清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今天我需要她们以为我已经不行了。一个人在觉得自己已经赢了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碧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出了门。

苏清沅没有躺回去。

她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色。柳氏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辰时刚过,正院那边就传了话来。

来的是周瑞家的,身后跟着翠屏和两个粗使婆子。

周瑞家的一进门就满脸堆笑,但那笑意像贴在脸上的面具,眼睛底下全是审视和算计。

“二姑娘,夫人让老奴来看看您。听说您昨夜咳得厉害,夫人急得一宿没睡好,一大早就让人去请了孙大夫,一会儿就来。”周瑞家的走到床前,目光在苏清沅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碧桃手腕上的青紫痕迹上,停留了一瞬。

苏清沅靠在枕上,脸色比昨日更差,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画上去的。她微微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砂砾:“劳母亲挂念,清沅不孝,让母亲操心了。”

“姑娘千万别这么说。”周瑞家的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夫人说孙大夫的药太慢了,先让老奴送一瓶上好的安宫牛黄丸来,给姑娘含着,能压一压咳喘。”

安宫牛黄丸。

苏清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药。安宫牛黄丸是急救用药,用于热病、高热惊厥、神昏谵语——换句话说,是给快要死的人用的。柳氏送这瓶药过来,表面上是大张旗鼓地表明“夫人很担心二姑娘的病情,连最好的急救药都送来了”,实际上是在向外传递一个信号:这个庶女快不行了。

一个人快不行了,就不会有人再在她身上花心思。

一个人快不行了,也就没有人会去追究她是怎么“不行”的。

“清沅……谢过母亲。”苏清沅接过瓷瓶,手指微微发抖,连瓶子都差点拿不稳。碧桃连忙上前扶住,帮她将瓶子放在枕边。

周瑞家的又站了一会儿,交代了几句“好好养着”“别操心旁的事”之类的话,带着翠屏和婆子离开了。

翠屏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沅,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

院门关上。

碧桃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走远了,才转过身来,脸色煞白。

“姑娘,那瓶药……”

“拿过来。”

碧桃将瓷瓶递给苏清沅。苏清沅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安宫牛黄丸的主要成分是牛黄、麝香、珍珠、朱砂等,气味浓烈刺鼻。但这粒药丸的气味不对——除了正常的药味之外,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酸味,像是某种东西发酵后残留的气息。

苏清沅没有猜那是什么。她不需要知道这粒药丸里被加了什么,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柳氏已经不想等了。

之前柳氏的手段是“温水煮青蛙”,用温补的方子慢慢拖,拖到原身油尽灯枯。但从前天早上苏清沅去请安、交出帕子之后,柳氏改变了策略。

她现在要的是快。

因为苏清沅的“异常”让她感到了不安。一个在泥地里爬了十五年的庶女,忽然有了眼神、有了章法、有了让下人传话的胆量,这种变化虽然构不成实质威胁,但它是一个信号——信号的背后,可能藏着更大的变数。

柳氏不允许任何变数存在。

所以她要在变数变成威胁之前,把它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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