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集市白日里虽空口不成规模,可近了黄昏,只消行商支出摊子,人群便三三两两涌进。

二人站在卖香囊的摊贩前头。

何遇闻言眉头微敛,静静看向那妇人,语气不疾不徐:“你这贩子,忽而要赶我们走,忽而又吓我娘子,你想如何?”

那妇人一边收拾摆放摊上的物什,一边恹恹挥手道:“今日只当我是倒霉至极!我卖的好好的,偏遇到你这样不识货的。现下客人纷至,去去去!莫扰了我做生意!”

花贞贞闻言先是劝了何遇莫恼,又绕过摊子,站到那妇人跟前,双手放在胸前左手叠右手,脊背弯下去,深深躬身长揖道:“是小女子不好,这厢赔礼了!”

一旁的何遇挠挠头不甚明白,却想娘子既如此,自有她的道理。

那妇人却也不是个不讲理的,翻了个白眼,扶了她起来说道:“姑娘,我言语间也有差错,说话莽撞了些,快起身来罢!你这礼我可受不起。”

恰巧这时,一女子走到香囊摊前,随手拿起几枚香囊放在鼻端细嗅。

守摊的妇人眉眼含笑,忙着迎客,不住夸赞自家香囊用料实在而且香气绵长。

那女子神色淡淡,摆了摆手,没多言语,转身便离去了。

妇人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叹了叹气。

花贞贞见状,忙上前挽住妇人的小臂。

唇角微扬,眼神笃定道:“婶子,你别愁。可否容我说一句,保证今后你的香囊售卖一空,不再滞销!”

“一个丫头,这般狂妄!”那妇人抬头,眼神上下打量起贞贞。

她顺手摸到了今日空空的布袋,骤然又泄了气,脖颈往贞贞那边探了探:“那你说说,我这香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婶子,这香囊是否是您亲自采制而做?”花贞贞说着,指尖捏起一香囊,语声温和道。

妇人摇头:“我家中杂事多,单凭我一人做,怕是连日赶工,也来不及支摊。眼下春近夏来,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我怎能白白错过?只得雇人帮着做,工序我都熟稔,每一步我都细细叮嘱过她们,想来是不会出错的。”

见她眼中几分执拗,花贞贞直截了当戳穿道:“婶子,不瞒你说,你这香囊外头精致,里头确是有岔子。”

“怎会?”说着,妇人抢过花贞贞手中的香囊,嗅了又嗅,“不一直都是这个味儿,哪里就有了差错。”

“厨子做饭,久而尝不出咸淡。做香囊也是同理,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亲自做都无法完全保证,托于旁人更是难说。”花贞贞娓娓道来。

妇人这才点头同意:“你方才说可保我今后畅销,是什么法子?”

花贞贞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这一问,可终于问道了她心坎儿上了。

面不改色道:“婶子,我亦是做香囊的。你雇人采花缝制,还要另出一份工钱。不如将这活计全包予我。如此一来,你既省下雇工的银钱,货品也不会出纰漏,岂不是两全其美!”

妇人嗤笑一声:“呵!你我都是干这行,我怎知你的香囊就没有错处?”

“我虽算不上天资聪颖,可打小我鼻子就比常人灵敏。我也不妄自菲薄,实话实说。旁人只闻出气味古怪,我却瞧得明白,你这香囊除了人手操作的疏漏,香料原料本身也存有问题。

一来,桂皮的配比定然多了,此香气味烈,压住了其余花香药香。

二来,想来你只交代了香料配比与缝制针法,未曾盯紧香料炮制这一关。雇来的帮工图省事,香草未除净青草气和土腥气,便一并碾碎入料。只此,至于余下工序有没有别的疏漏,就更不好说了。”

话音刚落,她只觉身子发虚,一口气儿差点上不来。

一旁的何遇见状,忙上前,让她的身子稳稳靠在自个儿的臂膀上。

妇人兀自怪道:“竟是桂皮放多了?我只想着添些香气,竟忘了配比。炮制一事,我确实只口头嘱咐,不曾亲自查验……”

又见小娘子脸色发白,她赶忙让出凳子。

话锋一转,忙开口关切道:“姑娘,快歇一歇。”

花贞贞点头,任由何遇搀扶着坐在凳子上。

沉吟片刻。

那妇人才开口问道:“若是货都由姑娘你来做,咱们这银子该怎么分?”

花贞贞气息稍定,缓缓答道:“可做寄卖。香囊放在婶子摊上售卖即可。卖出之后,售银我取六成,婶子得四成。余下未售完的,收摊时交还于我,婶子不必预先垫本钱。”

妇人眼前一亮:“竟不需我先出钱拿货?”

“正是!”花贞贞轻声道,“手艺香料皆是我来承担,婶子只需要专心迎客叫卖。如此一来,便是双赢。”

见妇人终是爽利点过头,花贞贞才终于松了口气。

“那我便日日午后于集市口等姑娘送货。”

“那我便日日送来三十个,现有三档,各档十个可好?”

那妇人欢笑着点头答应。

又细细瞧了瞧这对小夫妻。

男子行止端方,正气藏于眉眼。女子淑丽娴雅,亦是十分端庄。

二人倒是十分般配,只是秉性相近,无有相济。

......

离了摊子,何遇便一路横抱着花贞贞到了一处卖吃食的行商处。

“贞贞,可有想吃的?”

花贞贞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后,指了指一处小摊。

何遇到了跟前,只见小摊泥炉上春饼滋滋烙着,蒸屉中升起袅袅白雾,炸春卷的油香中也混着野菜的清鲜味道。

“小哥,要些什么?”

何遇指了指春饼和炸春卷:“各要三份。”

摊贩应一声,快手揭起烙得微黄的薄饼,夹上嫩韭,卷得齐整,用油纸裹好。

接着从油锅里捞起金黄酥脆的春卷,沥净余油,一并递过去。

“客官拿好,一共12文。”

花贞贞饿的双眼发昏,没片刻功夫,两份春饼与炸春卷尽数入腹。

何遇咬着饼子,静静瞧她,唇角噙着痴痴的笑。

目光对上,花贞贞当即垂眸,眼睫微颤,双颊红红。

“娘子,你怎的给那妇人让利许多?”

花贞贞抬眼:“婶子是摆小摊卖香囊的,走墟集人流大,自然销得快。那铺子,许是十天半月才卖得五十个,还未必能售尽。她却一日便能卖出二十,运气好或许能全数卖空。”

“可娘子你一人,怎做得出来这许多香囊?”

花贞贞心中暗自盘算,缓缓说道:“连同铺子里要的,一日要做三十四个。香囊缝制不算繁难,只是香料需提前备好。算来这几日炮制好的香料,约莫只够做五十个。”

“你若是忙不过来,我便向东家告假,回家帮衬你。”

花贞贞摇了摇头:“不可!万事开头难,你且安心在杂货铺当差。明日我送完香囊,便去燕儿家走一趟,问问她愿不愿搭把手!”

何遇点头:“都听娘子的!”

......

夜色悄然而至,春夜风柔,带着田地里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

花贞贞坐在板车上,抬眼瞧着那轮月,又瞧向前头拉车的何遇。

她想起去年冬日里,他写信给自个儿,说他日日望月思念着自己。

“何遇,你去年写信,说你总想起在我生辰那日,为我戴上面具的光景。可是那时,你才对我动了心?”

何遇身形一顿,将车停到一旁,沿着车辕,走到花贞贞跟前儿。

呆呆看着她,小人儿眸子清澈,藏着不解。

小嘴轻轻嘟起,脸颊那片雪白软肉圆圆地鼓着,瞧着几分娇憨。

他点头不语,只细细瞧她眉眼。

“你确定?”

他肃然道:“我确定!就是那会儿才意识到我对你是男女之情,并非亲人之爱。”

何遇微微躬身,抬指轻轻托起花贞贞的下颌,微微皱眉。

出声相问:“那娘子呢?当时究竟是为了报恩还是真倾心于我?”

他深知贞贞心性纯良,只是她这份感念,当真分得清恩情与爱慕吗?

当时救她的若换作旁的男子,她会不会就喜欢上了旁人?

后半句盘旋在喉间,他终究不敢问出口。

能娶到她,已是他莫大的幸事,应当感恩戴德。

纵然他有这般狭隘私心,也只该牢牢藏在心底,不该叫她知晓半分。

下颌被眼前人抬起,她的视线也被他的眼睛牢牢吸引住。

花贞贞一时怔住,双眸仍含着未散的疑问,长睫一眨一眨,圆鼓鼓的面颊微微绷紧。

每当他这般细细瞧着自个儿,她心头便如此纷乱。

坚定说起:“我自然是喜欢你。终身大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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