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昏黄,男人垂眸执笔。

暖光落在银白发梢,又顺着肩侧无声滑下,勾出他清瘦挺秀的轮廓。睫羽微翘,神色冷清,却偏有种纤尘不染的纯净。

他静坐不动,清雅、端正。

可自颈侧,一道突兀伤痕自耳后蜿蜒而下,压过白皙肌理,沿着锁骨没入衣领深处,硬生生将那份清冷撕开一道裂口。

像一件完美作品,留下了不可弥合的缺损。令人惋惜。

危雪绥又想起了一些记忆。

上一次精神力紊乱失控后,他拒绝了全部干预措施。即使自毁精神域,也不愿接受向导接近。

联邦最终下达风险判定,将他列入高危管控名单。

自此,他被认定为自坠型黑暗哨兵。无法接受向导疏导,精神域长期处于崩溃边缘,同时伴随高度攻击性、反抗性及不可控风险。

无法自控,意味着危险无法预测。联邦不可能再让他回到前线。他本就是高等级哨兵,坠落后危险等级进一步上升,更不可能获得自由行动权限。

他被以“暂且休养”的名义送到比尔星。实则危雪绥清楚,自己大抵时日无多。

不是自毁,就是在下一次失控后被联邦处决。

精神力频繁失控后,他的记忆也开始紊乱。最先是琐碎小事,之后是日常,再后来,是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某一刻,他忽然想起那个人,才惊觉,关于关于对方的一切都已模糊。

那一瞬间,巨大恐惧骤然攫住了他。也正是那天,他被强行送进这所医疗机构。

在这里日复一日的枯燥里,他的状态反而稳定了些,也陆续想起一些事。

为了防止再次遗忘,他向上层申请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专门记录所有与那人有关的记忆片段。

这次想起的,似乎是他们初识时的一幕。

“他”是一名向导。他落下第一个字,顿了顿,接着写:疑似平民出身。

白塔学生与偏远星球的野生哨兵、向导,区别向来分明。前者经过筛选与培养,多出身稳定血脉,先天指标优越,缺陷极少。

后者大多出身平民,缺乏系统训练,甚至天生带有基因缺陷,很难达到白塔标准。

那名向导原本也该归入这一类。只是听说,他曾在偏远星球的星兽群潮救援中立下大功,才被联邦破例录入白塔。

若只是如此,凭什么他要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

危雪绥捏紧笔,胸口忽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初见那名向导时,对方刚从偏远星球来到白塔,身上还带着战后的尘灰,灰扑扑、脏兮兮,和白塔里那些干净、挺拔、被秩序筛选出来的人完全不同。

那时的危雪绥,是最重视秩序,也最保守地维护秩序的人之一。

他信奉基因优越论,不认可任何平民出身的哨兵与向导。他高傲,目中无人,又拥有足够支撑这份傲慢的天赋。生来便是顶级哨兵,阶级地位无人可撼。

他看不起那个人,于是也一并否定了初见那一刻,那阵无法自控的心悸。

这时,危雪绥胸口莫名泛起一阵刺痛。

是的,他后悔了。他后悔与那名向导认识得太晚。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再次相见,是在一次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围剿行动中。

白塔三年级生已经可以参与实习任务,而那正是危雪绥第一次正式任务。

危雪绥和几名同伴跟随突袭队抵达指定地点,等待围剿命令。

命令迟迟未至。先一步到来的,是藏身处暴露后,星兽尖锐而怪异的“嘶吼”。

后来发生太多。

混乱,伤亡,两个同年级同伴相继死去。

那一刻,危雪绥明白,自己今日大概也要葬送在这里。

不明不白,仓促得可笑。精疲力尽之下,危雪绥只感到深深的讽刺,和强烈的不甘。

鲜血糊满全身,头发、脸颊、衣物都被灰尘和血水染透,暗红斑驳,早已分不清是谁的。

他几乎站不稳,也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星兽。可星兽还在不断涌来,而他们的资源已快耗尽。

炮火轰鸣,烟尘翻卷。他尝到喉间翻上的血腥,骤然现身,单手捏爆了那只试图偷袭同伴的星兽。

“雪绥,小心!!”

同伴的嘶吼从身后传来。危雪绥刚强行爆发过一次,体力耗损太重,反应只慢了一瞬,腰腹便被撕开大片血肉。

若非他及时闪避,那一下会直接将他腰斩。

他踉跄后撤,可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下一次失误来得太快,先锋级星兽的尖刺贯穿腹部,将他整个人挑离地面。

那类星兽头部生有利刺,成年体冲撞力极强,足以刺穿整块巨石。

腹部被彻底贯穿,剧痛近乎碾碎神经。

被高高挂起的那一刻,危雪绥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恐惧。

他是顶级哨兵,拥有常人一生难以企及的力量。可死亡降临时,他原来也这样渺小。

原来,他和众生并无区别。

“快走,快撤退!!”所有人都在撤退。有人仓皇逃离,有人不敢回头,没有人在意那名即将死去的“哨兵”。

就连他刚刚救下的同伴,在看清他的伤势后,也红着眼咬牙退走。

他被留在了原地。

独自一人,等待死亡。

孤寂与死亡一并笼罩着他。他彻底认命,缓缓垂下手。下一瞬,那只手却被人猛地攥住。

他看到了一名青年。

昏暗天光里,硝烟与火光交织。对方伏在星兽背上,凌乱碎发被风掀起。逆光里,他看不清那张脸,却恍惚觉得,有什么在发光。

大脑像是被重重击中。他听见一道声音,很轻,却让他在濒死之际,竟生出一点本不该有的希望。

“坚持住,回应我。”

回应他——!

精神壁垒在那一刻轰然坍塌。向导顺着他的回应进入精神域,触及了哨兵最深处、也最隐秘的地方。

他在引导他的精神体。

危雪绥当时已经处于精神力紊乱边缘,精神体无法释放,这才在被袭击后失去反抗能力。

巨大的阴影骤然铺开,遮天蔽日。

远处撤离的士兵惊恐仰望。银白鳞片锋利森冷,层层炸起。庞大如高楼的巨兽凭空出现。它像极了主人,瑰丽得近乎耀眼,却也危险得极具侵略性。

它”俯视那群“猎物”。

他确实活下来了。

救下他的,是那名本不该出现在前线的向导。

向导所在小队的任务区域并不在此。一年级生按规定只能留在后方,执行观察与支援任务。

可他在收集星兽残骸时发现数量异常,远低于预估,判断危雪绥所在队伍可能遇险,于是及时赶到。

从此以后,危雪绥便时不时以“精神力缓解”或“实战学习”为名,去找那名向导请教。

向导……

向导……!

他…真的,好恨——

危雪绥忽然痛苦地弓起身体,手指一时失控,压断了笔尖。

笔从指间滑落,滚进桌底。

可他已经自顾不暇,低头喘息。鲜血顺着唇畔淌下,他惊慌地推开那本笔记,因力道失控,整个人重重摔到地上。

许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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