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伴读东宫
宣德帝执起茶盏浅抿一口,缓缓搁回案上,目光静静落在太子身上,默数三息,忽而朗声大笑:“好好好!朕原想着,老六、老七与赦哥儿年岁相近,性情相合,最是适配。不料天意弄缘,偏偏太子与这孩子投契非常,缘分二字,果真玄妙难言。”
他看向太子怀中的贾赦,温声发问:“赦哥儿,朕问你,你想做哪位皇子的伴读?”
贾赦不舍地蹭了蹭太子颈间,正要应声,余光骤然撞见徐氏眼底一记警示视线。霎时想起入宫前祖母再三叮嘱,万事不可自作主张,需遵从圣意而行。
他敛住直白心意,一字一句乖乖复述:“赦哥儿谨遵陛下旨意。”
小脑袋暗自沾沾自喜:祖母就是这么教的,我没有抢先答话,陛下问话才开口,我最听话了。
只是贾赦看着憨钝懵懂,心底却自有执拗盘算,话音刚落,又仰起小脸笃定补了一句:“陛下,赦哥儿是太子哥哥的伴读呢!”
“哦?”宣德帝眉梢微挑,心头旧疑再起,笑着追问,“朕竟不知,吾儿这般讨孩童欢喜。赦哥儿,你很喜欢太子?”
“赦哥儿最喜欢太子哥哥!”贾赦用力重重点下小脑袋,眼神澄澈无比,却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太子心头微怔,恍惚一瞬。
明明只是五岁稚童,眉眼稚气未脱,可那份全然赤诚、非他不可的笃定,真切落在眼底。太子心中了然,虽不知缘由,但这孩子,确是真心偏向自己。
也好。
宣德帝疑心仍未消解,正要开口深究,身侧太子已然上前,躬身一礼,语态沉稳恳切:“父皇,稚子心性纯澈,如璞玉无尘。儿臣不知何故合赦哥儿眼缘,想来是缘分天定,冥冥契和,故而赦哥儿对孤格外亲近。恳请父皇成全,允荣国公府贾赦入东宫伴读。”
此言一出,宣德帝神色微愕,心底百感交集。
太子自幼开蒙,早早深谙储君负重。身居东宫,便要克制七情、不容差错、文武拔尖、事事周全,万万不能逊色于任何兄弟。多年以来,太子行事克制本分,勤恳承责,从不向他求取分毫。
宣德帝望着眼前沉静少年,心底骤然泛起一丝疼惜。
他转念一想,或许孩童心性本就随性无常,喜好转瞬即变,并无深宫算计城府。
贾赦看着天性憨直,并无玲珑心机,想来是自己思虑过重,多疑多虑了。
何况太子品性卓绝,本就惹人亲近,贾源教出的嫡长孙,眼光自是不差。
心念落定,宣德帝便决定顺水推舟,成人之美:“荣国公贾源、贾代善父子戍守边疆,有功于大齐。太子与赦哥儿既有缘,那朕便应允。贾赦,自明日起,入宫入上书房,伴太子读书。”
“儿臣谢父皇成全。”太子祁承钧躬身行礼,语态平和。
徐氏连忙看向兀自凝望着太子的贾赦,低声轻声催促:“赦哥儿,快谢陛下恩典。”
贾赦回过神,学着礼数躬身行礼,软糯应声:“赦哥儿,谢陛下圣恩。”
殿下一众皇子神色各异,心绪起落全然不同。
大皇子祁承钺眉眼温和,淡淡弯起唇角,期待(???)。
三皇子祁承钊垂眸敛神,指尖轻轻捻着衣料边角,神色平淡无波,此事无关自身,便冷眼旁观,不多心绪。
四皇子祁承钰眸光流转,暗自打量太子与贾赦,眼底闪过几分玩味,又快速掩去,心底暗自盘算东宫此番平添勋贵助力,朝堂局势又要变上一变了。
五皇子祁承锦垮下肩头,虽已决定放弃,但满心看好的玩伴最终归入东宫,到手的伴读落空,多少是有些遗憾呢。
一旁的七皇子祁承镇懵懂无知,只盯着案上剩余点心,半点没在意殿中人事敲定。
唯独六皇子祁承铎,在宣德帝话音落地那一刻,身子猛地轻轻一颤,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心口,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无根无源、细密沉钝的痛感,压得他呼吸微滞,茫然望着依偎在太子身侧的贾赦。
……
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晴日穿破素帛流云,暖光遍洒官道两侧郁郁青碧的银杏树,枝叶层叠交错,碎光落地,铺就一地斑驳树影。
长街市井喧嚣,车马往来,人流熙攘。
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绵长入耳。
“卖瓜儿…卖瓜儿…瓜儿新鲜甜,卖瓜的在此前!卖瓜儿喽!”
“吹糖人咯!金猴狸奴,飞禽花木,客官点样,匠人现吹!”
沿街摊贩林立,吆喝声声不绝,百态纷呈。
东家彩鼓迎亲,嫁娶喜乐;西家酒旗迎风,垆边沽酒。半边红枫摊前贩鲜鱼,笑看市井来商客。
柴米油盐,市井烟火,人间温热,泱泱大齐,恰是此番光景。
一如清晨入宫来时,两辆马车马蹄踏过青石,嘚嘚踏踏,循着原路返程,驶向荣国公府。
车厢之内,贾赦小心翼翼掀开一角青纱帷幔,望着街边琳琅小摊,眉眼发亮,仰身凑到徐氏身侧,语声雀跃:“祖母快看!有卖香瓜的,还有吹糖人、耍猴戏的!街上好热闹,赦哥儿好喜欢!”
徐氏却无心观景,心底依旧盘旋着上午清宁宫诸事。她暗自复盘宣德帝一言一行、神色深浅,忧心今日贾赦殿前失态哭闹,会不会让帝王心生芥蒂,迁怒荣国公府,更思虑贾赦定为东宫伴读一事,会搅动宁荣二府何等局势,此番绑定东宫,来日究竟是阖家扶摇的机缘,还是卷入储争、万劫不复的祸端。
“祖母?祖母?”
软糯的呼唤接连响起,轻轻将徐氏从沉沉忧思中拉回神。
她抬眸看向趴在软垫上、满眼好奇的幼童,眼底沉忧尽数化作柔慈爱意,柔声温哄:“已是正午时分,赦哥儿可是饿了?再有两刻钟便回府,回去咱们就用午膳。”
贾赦听话放下帷幔,手脚并用地爬至徐氏身侧,乖乖落座依偎在她怀中,垂着小脑袋,两根食指轻轻对抵,耳根微微泛红,怯生生开口:“那个……祖母,赦哥儿想吃糖人。”
徐氏被他这副憨软羞怯的模样哄得心尖发软,当即侧身吩咐身侧侍立的大丫鬟霜华,传令随行护卫,去街边糖人摊选购几支糖人。
“已然让人去买了,等赦哥儿用完午膳,便可吃到。”徐氏轻抚他细软发顶,柔声提点,“护卫多买了好几支,赦哥儿可否分给府里弟妹一支?就当你入宫归来,带给弟弟姊妹的礼物,好不好?”
贾赦立刻抬起小脑袋,掰着白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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