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的光蓝光管二十四小时恒亮，冷调的光线均匀地铺在每一面弧形墙壁上，没有日升日落，没有阴影挪动。
唯一的变化来自那些空心人身上。
白昉辰靠在未央的舱壁上坐了大约五个小时，这期间她数次起身。
先是走到铁门边上，俯身仔细查验锁舌的开合状态，而后又走到金属柜前，目光落在屏幕跳动的倒计时上，匆匆扫过一眼。
最后她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间做了干湿分离的狭小盥洗间，她拧开水龙头，流出的竟是温热的水，心底暗自疑惑，不知这温水是从何处供给而来？
洗完脸，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面孔完整，两只眼睛下面那两道黑印子从内眼角一直拉到脸颊上方。
她回到房间里，027的椅子前面有人蹲着。
老歪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正低着头看027的脸，他的格纹西服在蓝光下变成了一种偏紫的深蓝色，后背有一道横着的褶皱。
他听了白昉辰的脚步声，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别出声”。
白昉辰走过去，老歪视线仍然没有从027脸上移开，他的眯着小眼睛凑近了看。
027的嘴型变了，她的嘴唇动作慢了下来，幅度加大，上下唇之间的分离更明显了。
白昉辰蹲到老歪旁边，看清了她在说什么。
“妈妈。”
她的嘴唇说“妈妈”。
整个动作很慢，每个阶段之间有一秒左右的停顿。
老歪用气声说了一句：“她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这个的？”
白昉辰回答：“我不知道，我出去了四分钟。”
“也就是说四分钟之前还在说‘快’？”
“对。”
老歪重新把目光投向027的嘴唇，她把那个“妈妈”的嘴型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速度比刚才稍快，她停了一下，上唇和下唇之间留了一条缝，里面有气流在流动，然后她的嘴唇抿住了，不再动了。
“她刚才呼了一口气，跟之前的呼吸节奏不一样，之前的呼吸节奏跟输出时候的波形一致。刚才那一口是她自己控制的，她在吸完之后多停了一拍才呼出来。”他转过头看白昉辰，“你自己的呼吸周期是什么样的？正常人是不均匀的。”
白昉辰望向027抿紧的嘴唇，目光又落到她搁在膝盖的手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停下了来回敲击，转而五指并拢平放在膝盖上。
“林小美，二十七号，今年三十四岁，进来的原因是她在银行窗□□易过27次情绪，系统判断她的输出波形稳定，符合长期供能条件。工作人员向她推荐了一份‘长期健康计划’，她签了字。”
“她知不知道长期是什么？”
“计划书上写的是‘定期情绪采集，每月一次，连续十二个月’。她签了那份书面的东西之后就留下来做了面部登记。十二个月到期之后她没有申请离开，系统继续输出，她也没有提出异议。”
“因为提不了。”老歪站起来，“她在那之前就已经不会自己提了。系统把她锁定在输出状态之后她的自主意识是逐级衰减的。前三个月还能写字，后来写字的手越来越抖，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已经用不了笔了。后面还有什么可说的？”
白昉辰也站了起来：“你是怎么下来的？”
“铁门没锁，我就下来了，你不锁门是因为不想锁还是忘了？”
“不想。”
“哦，枕眠云呢？”老歪转过身，看着那排空心人一一看过去，他的视线从001滑到023，在023多停了一会，然后继续往右移动，最后停在046前面。
046坐在那里，跟白昉辰第一次见到他的姿态一样，垂着头，两手搁在膝盖上，穿一件灰蓝工装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他嘴唇的动静变了。
之前他一直在重复“明天开工”，嘴唇起落固定，频率不变，话语循环往复，没有丝毫变化，现在他的嘴唇是合拢的，唇面上有一层干皮翘起来。
老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刘长河？”
没有反应。
老歪又喊了一声：“刘长河！”
046的嘴唇动了，两片嘴唇之间打开了一条缝，气流从那道缝里挤出来。
“你叫刘长河吗？”
046的嘴唇合拢了，过了大概五秒，又张开了，这一次气流大了一些，但听不清是什么。
老歪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长……”047的嘴唇又合拢了，这次合得更紧，嘴角微微向下撇。
老歪直起身看了一眼白昉辰说：“他说自己的名字，说到一半就停了，他嘴里还有系统指令的残留，他的输出模式还没完全退潮。他自己的意识碎片被那层指令压着，要等他呼吸完全换回自然节律之后，才能一次一次地往外顶。”
白昉辰问：“要多久？”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系统被关过，你也没看过。我蹲在这里看他们跟看一筐泡在水里的豆子一样，不知道哪一颗会先发芽。”
他走到铁皮柜前面，拉开一只抽屉，里面有几只白纸杯，一小袋没拆封的茶叶，一把不锈钢勺。
他抽出茶叶袋撕开，倒了几片干茶叶进纸杯里，走到盥洗间接了热水，端回来捧着喝了一口，水汽从他面前升起，在他挤皱的脸上笼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打算怎么办？”白昉辰说。
老歪端着纸杯，杯沿贴着下唇：“什么我打算怎么办？你不应该先担心你自己吗？”
“你看到系统断连了，空心人有可能醒过来，他们醒过来之后会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这些人里面有近三十个是通过银行窗口签了‘长期健康计划’进来的，剩下的都是你的客户。”
老歪把杯子从嘴边拿开，没有再喝第二口。
“你帮我送过货，你收了他们的恐惧、愤怒、悲伤，在市场上倒手卖出去。你赚了差价，拿了一部分利润走，剩下的进了银行账户。
我的系统运行之所以能持续三年，除了那些空心人的输出之外，地下还有一条现金流在撑着，而你负责那条现金流的前端。”
白昉辰笑了，“你觉得你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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