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裂缝下面等了七天。
第一天,进去了,被弹出来。第二天,又进去了,又被弹出来。第三天,她试了三次,三次都被弹回来。第四天,裂缝变了颜色——从深蓝色变成了翠绿色,像春天的树叶,像翡翠。她伸手碰了碰,还是凉,还是麻,还是进不去。
第五天,她没试。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整天。它在呼吸,一起一伏。亮的时候扩张,暗的时候收缩。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稳。以前亮五分钟暗一分钟,现在亮半小时暗十秒。它在变稳定。她知道。
第六天,她又试了。进去了,飘了很久,看到了边缘,伸手去碰——这次没有被弹开。她的手穿过了边缘,伸到了外面。她看到了山谷,看到了绒绒、小角、小智。它们仰头看着她,嘴在动,在叫她。她笑了。然后裂缝轻轻把她推了出来。不是弹,是推。温柔的,像母亲把孩子从怀里放到地上。
她摔在地上,屁股疼。但她笑了。因为不一样了。裂缝不再排斥她,它只是还没准备好。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裂缝在暗着,但暗的时间很短——只有几秒钟。亮的时间很长,长到她以为它不会再暗了。她躺在地上,没有动。绒绒的翅膀盖着她,小角的头枕在她脚上,小智缩在她脖子旁边。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这次不是凉的,是温的。她的体温,捂热了。
“绒绒。”她轻声说。
绒绒动了一下,用喙碰了碰她的耳朵——我在。
她坐起来。天边有一丝亮光,灰白色的,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裂缝在头顶,亮着,翠绿色的,像一颗巨大的宝石。她把玩偶举到眼前。
“今天,也许是最后一天了。”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然后小心地放回背心里。站起来,走到小溪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凉的,甜的。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洗了脸,洗了手,把指甲缝里的黑泥抠掉。她看着水里的倒影。脏兮兮的,瘦了,黑了,但眼睛是亮的。
她走回去,从应急包里拿出五颗坚果——比平时多两颗。剥开壳,把果仁掰成四份。一份给绒绒,一份给小角,一份给小智,一份给自己。
“今天吃好一点。”她说。
它们吃了。她吃了。然后她走到山谷边缘,拔了一大把蕨类,拿回来放在小角面前。小角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嚼得嘎吱嘎吱响。她又走到小溪边,用蕨叶卷成碗,舀了水,端回来给绒绒和小智喝。它们喝了。她又舀了一碗,自己喝了。
然后她靠着绒绒,看着那道裂缝,等。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东边照过来,和裂缝的翠绿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像初夏的草地,像雨后的森林。她看着那个颜色,看了很久。
“林小北。”她说。“你妹在裂缝下面等了七天了。”
她吸了吸鼻子。
“裂缝越来越稳定了。今天也许就能进去了。”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绒绒,小角,小智。谢谢你们陪我等了这么久。”
她把脸埋在绒绒的羽毛里。
“今天,也许真的要再见了。”
她没有哭。忍住了。
中午的时候,裂缝又变了颜色。从翠绿色变成了天蓝色,像夏天的天空,像她的校服。她看着那个颜色,想起了学校。想起了教室里的黑板,想起了课桌上的刻痕,想起了操场上的跑道,想起了食堂里的糖醋排骨。想起了林小北。他坐在她旁边,把奶茶递给她,说“你妹怎么又没带钱”。她笑了。
“小北。”她对着裂缝说。“我今天也许就能回去了。你等着我。”
裂缝一闪一闪的,像在回答。
下午的时候,裂缝变低了。低到她伸手就能碰到。她站起来,走到裂缝正下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它的边缘。凉的,麻的,和之前一样。但没有弹开,也没有吸进去。它只是在那里,等着。
她没有进去。她把手收回来,走回去,坐下来。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等天黑。等星星出来。我要再看一次星星。”
绒绒歪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是理解?是同意?她不知道。她只是伸手摸了摸绒绒的头。
“最后一次了。我想和你们一起看星星。”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手。
她靠着绒绒,等天黑。
太阳落山了。西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道长长的、流血的伤口。裂缝的光在暮色中变得更亮,天蓝色的,像一盏巨大的灯。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东边,然后是头顶,然后是西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第一次看星空。那是穿越过来的第三天晚上。她一个人蹲在坑边,抱着膝盖,对着星星说:“星星这么多,可没有一颗认识我。”那时候她哭了。
想起第二次看星空。那是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在山洞口。她、绒绒、小角、小智,四个挤在一起,看着极光。她说:“我是三个孩子的妈。”那时候她笑了。
想起第三次看星空。就是今晚。裂缝前的最后一夜。她靠着绒绒,脚上枕着小角,肩膀上蹲着小智。四个挤在一起,像很久以前一样。她看着那些星星,心里很平静。
她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举到眼前。玩偶在星光和裂缝的光里变成了淡蓝色,歪歪扭扭的翅膀,歪歪扭扭的脖子。
“林小北。”她对着玩偶说。
玩偶不会回答。但她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时空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你妹今晚看星星了。最后一次。”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你妹明天就不在了。不对,你妹明天就回去了。”
她把玩偶放回去,从应急包里拿出一样一样东西。坚果、蕨叶、羽毛、兽皮、碎叶子。她把它们排成一排。坚果还有十几颗,用蕨叶包着,扎成一个小包。羽毛有十几根,扎成一束,像一小把扇子。兽皮是那块沾着小角血的,硬硬的,暗褐色。碎叶子是小智的,她用另一片蕨叶包着。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这些我会带回家。放在抽屉里。每天看。”
她把它们重新装好,抬起头,看着星星。今晚的星星比任何一晚都多。也许是因为裂缝的光让天空变得更暗,星星就显得更亮。也许是因为她要走了,所以星星格外好看。
“绒绒。”她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看星空吗?我一个人,说星星不认识我。”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认识三颗星星了。”
她指了指天上最亮的那颗星。“那颗是绒绒。因为它最亮。”
又指了指旁边那颗。“那颗是小角。因为它圆圆的。”
又指了指更远的那颗。“那颗是小智。因为它小小的,缩成一团。”
小角抬起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咩”了一声——哪颗是我?她又指了一遍。小角歪头看了看,打了个嗝,把脑袋重新枕在她脚上。小智从小角头上站起来,仰头看着那颗“小智星”,“啾”了一声——那是我吗?她笑着点了点头。小智蹲下来用翅膀捂住了脸。绒绒歪头看着那颗“绒绒星”,喉咙里发出一声得意的咕噜。
她看着它们,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林小北。”她对着天空说。“你妹在恐龙世界待了好多天。遇到了绒绒、小角、小智。它们对我很好。”
她吸了吸鼻子。
“你妹学会了生火、抓鱼、做衣服、包伤口。你妹从怕蜥蜴的胆小鬼变成了敢爬悬崖的野人。”
她笑了一下。
“你妹很厉害吧?”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你妹想你了。想妈做的红烧肉,想爸煮的面,想大哥买的奶茶。”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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