濛濛细雨之中,一叶扁舟飘零在赤条江上,漾起圈圈涟漪。却见水波中八支芦苇管有序地靠近,对小舟形成夹逼之势。

船篷之内,本在阖眼养神的休知骁猛地睁眼,掌中剑已出鞘。

从水中一跃而起的黑衣人劈散了飘摇的小舟,率先刺入休知骁的左侧下腹。

……

千里之外的刺杀正在进行,而在风萧房内作画的贺曦映正趴在桌案上托着腮。

鲜红的墨汁一滴一滴,顺着毛笔的笔尖砸落在铺展开的巨幅画卷上。

画中的黑衣少年腹背受敌,勉力支撑着身体跪在江岸。浓厚的朱墨点在他的左侧下腹,洇透宣纸,又流向画中的江水。

贺曦映手中的朱笔在画中少年身体各处徘徊,犹豫着悬在空中。

眼睛,肋骨,右臂,还是……

没有任何一处能让她忍心再落下一笔。

朱笔落处,利刃入肉。

恐怕比她八年前被师父挑松手筋时要更痛。

不,他不该沦落至此。

最终,贺曦映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把画笔重重地放回桌案上。

*

赤条江岸,休知骁的右肩刚被利剑砍伤,左下腹汩汩流着鲜血。

黑衣人中见他伤得连站起来都困难,便一跃而上,对准他那颗低垂的头颅。

带着腥味的血珠子霎时飞溅,落在为首的黑衣人笑杏脸上。

笑杏眼睁睁看着同伴的脖颈折断在休知骁手中,骨头断裂的咔吧声还回荡在雨幕中。

被雨水和血水淋透的青箬笠下,休知骁的双目从阴影中缓缓露出,手中揪着黑衣人的脖子,把他挡在身前。

黏腻的血混着脚下湿冷的泥,让笑杏的脚步有所滞缓。她刺出的剑没能伤到休知骁,反而划到了她同伴的尸体上。

休知骁问道:

“你的主子,怎么没来?”

笑杏强按下内心的慌乱,步步后退:“不牢她亲自出面。”

雨声细密,休知骁低沉的声音有些不稳:“未曾谋面,我怎舍得死!”

第八执刀团的八位黑衣人,如今只剩下笑杏自己。但她知道,休知骁伤成这样,命不久矣。

*

画上的人和景均是纷乱的线条,整张画如同幼童的随笔涂鸦,只有作画者本人能看得懂。

侍女醉梅用锦帕擦擦贺曦映的袖子:“主子,您白色的衣袖都被染红了。”

趴在桌案上的贺曦映抬起埋在胳膊里的脸,垂下眼睫:

“醉梅,休知骁今天就要死了。”

“是啊,我们等这一天等了有十年了。大人已经命人安排打点好京中一切事宜,只等您回到仰都,一切就都要开始了。”

贺曦映不露痕迹地掩去面上的愁容,笑了笑:“是呀,我们等这一天等了有十年了。”

她摩挲着左手掌心缠裹着的纱布,唇线抿成一条缝。

掌心的纱布在她的摩挲下翻起了边儿。

几番犹豫之下,贺曦映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桌案上的一瓶伤药上。

*

越往赤条江畔走,路变得越来越泥泞。

贺曦映越往前走,心里越是忐忑。

最好,最好让她恰好碰见笑杏提着休知骁的头颅来复命好了!

死都死了,她的心绪便也不用再像这般反复和煎熬。

只是想想,她脸色便有些发白,愈发觉得这连绵的雨让春天都变得寒冷了些。

身后的醉梅撑着伞紧跟她的步伐:“主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交给笑杏,她都能办妥的。”

贺曦映眼神躲闪着,但还是夺过她手中的伞:“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我一会儿回来找你。”

泥水染黑了她素白的裙裾,几次差点摔倒,但贺曦映裙下的步子反而迈得更快。

她心里也不清楚她这是想做什么。

雨势渐大,大滴大滴的雨点砸向伞面。

贺曦映握着伞柄的手使不上力气,即便两只手一起握着,那伞还是歪着身一把扎进泥地里。

她索性不要了伞,用力揩去脸上的泪水,提着裙子往前跑。

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前面有一摊烂泥,即便早先注意到过,可湿滑的泥地还是让她偏了重心,就要栽倒在泥地里。

眼皮上的水珠令她张不开眼,她覆着白纱布的手胡乱地抓附住了某人的臂膀。

雨水让贺曦映的视线有些模糊,在看清楚之前,她先是闻到连潮湿水汽都掩盖不住的血腥味。

贺曦映揉开蒙在眼前的水雾,看见此人的护腕被划开,结实有力的右臂上是一条深可入骨的刀痕。

她细白的指节同他的血口黏连一处,勾起纠缠不断的一缕血丝。

触目惊心的伤口,令她浑身一颤。

此人将右臂一甩,贺曦映又跌落回地上,但好在没有落在方才的泥潭里。

她伏在地面上,仰头望着这个毫不讲情面的人。

即便染上点点污血和黑泥,这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依旧透着清隽。

这是她已经十分熟悉的休知骁,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他。

他伤得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如果是一个弱小平凡之人,反而能被一击毙命,死前少受些痛苦。

可他一身的功夫,又有拼死顽抗的意志,便不得不被一轮又一轮的攻击折磨得遍体鳞伤,最后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垂死挣扎。

雨水在这时忽然变得小了,只剩下稀疏的雨点子,时有时无地飘落。

休知骁的左手覆着流血的左腹,重心支在立着的长剑上,仍强撑着维持站姿:“姑娘能否救我?日后金银珠宝,皆可相赠。”

贺曦映平复着狂跳的内心,头脑中飞快地思索着,缓缓开口:

“妾只是一琵琶伎。金钱于妾无用,反而会成为祸端。”

休知骁沉默片刻,问道:“姑娘想要什么?”

贺曦映有些后悔来了。

十年来,她想象过她毫发无损地站在遍体鳞伤的死敌面前,她的心情将会多么自得和雀跃。

但事实是,一点儿也没有。

她说不清这种复杂的心情。

贺曦映摇摇头,从袖中摸出白瓷小瓶:“这是伤药,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休知骁忽而蹲下,手中的刀抵在她的脖颈上:“你是谁?”

颈上的刀刃锋利而寒凉,她还在炽热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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