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扶桑山的时候,正是月落参横之际,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的白色。

重煦携一身水汽,来到了扶桑山书阁深处的紫竹苑,竹影深深,枝叶纵横,曜离正坐在院中,身侧亦为他留了一座一杯盏。

重煦以为这个时候,他会为他倒上一杯醇香的酒液,来衬托心底的畅快,水入喉头时才发现,那是一杯浓得不能再浓的茶水,其中全是化不开的苦涩。

曜离的目光依旧注视着东方即将亮起来的天际,一副懒洋洋的调子,尾音拖得比平时更长,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这个时候,你敢孤身来扶桑山,当真是不要命了。”

“你很意外吗?”浓茶入口,重煦不答反问道,“我以为你会很开怀。”

重煦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猜得一点儿不错,曜离的确很开怀,开怀到在小院中坐了一夜,只为等他前来赴约。

他放下杯盏,靠在椅子上,笑道:“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亦知道,阿煦,你早疯了。”

“这是对我的夸赞?”

重煦看着那张与自己生得一般无二的脸,他们骨子里本是一类人,这是避不开的诅咒,是身为红莲的命数。

“这么三千年,你过得何止无聊。”

重煦终于话入正题,他的目光看向他颈项的疤痕,仿佛在透过痕迹看向更遥远的过去:“你过得还很痛苦罢。”

他的这话没有疑惑,全然笃定:“从降生至今,没有人真正放过你 ,你在杀戮中追求生的意义,终于在我的身上,找到了那一点点解脱的可能。但三千年前,我死去了,扶桑,你日复一日捱着那刺骨钻心的疼,一定很难受吧?”

曜离冷笑道:“你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吗?”

重煦摇摇头:“我了解的你,正如同你了解的我那样。”他的声音沉如钟磬,却句句清晰,“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让你彻底解脱的东西。”

重煦执壶,替曜离将空了的茶杯倒满茶水,空洞的水声在这安静得近乎凝滞的院落中,更显寂寥。

曜离缄默许久,然后他把茶盏端起一饮而尽,将杯底朝天扣在案面上。

“你错了,阿煦。”

“我从始至终,都不想要你的命。”

重煦弯唇低低一笑:“并不是那个。”

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天色渐渐明朗,群山的轮廓涌出来,一层一层冲刷着夜幕的残迹,第一缕晨光从云层倾泻下来,恰恰落入这方紫竹小苑。

“扶桑山的日光之下,万物无处遁形,真是明媚无比。”

重煦站起身来,暖阳铺就在他的肩头和衣襟上,将绛红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暖的金边。他背对着曜离,微微侧过头,逆着光的侧脸被朝阳勾勒出一道分明的轮廓,那是和曜离一模一样的轮廓。

“我并不是想要唤起你所剩不多的良知。”重煦的语气中并没有讽刺,全是喟叹,“但你的确应该找个人好好聊聊了,那凡尘的寥寥几年,真的只是我的劫难吗?”

曜离微微顿住,日光落在他的身体上,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重煦没有等到曜离的回答,一步一声,已经渐行渐远。

他走后,小院里只剩下凉透了的茶水,和那个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的身影。

那个身影的主人后知后觉地笑了。

凡尘劫,到底是谁的劫难呢?

金乌迎着晨光振翅飞下,落在石案上,歪头望他,鸟喙张合喳喳道:“扶桑,扶桑,太阳,太阳,不在太阳下,不在太阳下。”

最喜欢的扶桑的小小金乌,当然知道他最讨厌太阳。

可是这一刻,曜离却一点也不想离开。

玉京天的太阳温吞,凡尘的太阳柔和,唯有扶桑山的太阳,盛大又热烈,万物在其下无处遁形,连带着他那颗紧紧封闭的内心,都能一层一层被剖开来,里面藏着什么,看得清清楚楚。

太阳落在他的每一寸皮肤,无比温暖。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阳光便像是一双柔软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在记忆的最深处,好像也有这样一双手,将他珍重地拥入怀中,对他说着——扶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那个人将所有的力量给了他,然后化作了天地间的点点微光。

那个人,实在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啊。

所以他答应了她,尽管命运待他不公,也好好活到了现在,替她永远守护着这轮太阳。

但活着和活着之间,隔着千万种不一样的人生。

什么扶桑上君,什么扶桑山,从始至终,他都不想要这轮太阳,她已经为它献祭一生,这难道还不够吗?可是,他害怕她伤心,所以不敢失言。

金乌振翅飞到他的肩头,亲昵的蹭着他的脸颊。

这个小家伙,便是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曾经叱诧风云的金乌神鸟,如今也只有少数时间,能够恢复神志,向他一遍又一遍传达着她的遗愿——

活下去。

“凡尘间的寥寥几年,我做了什么呢?”

曜离睁开眼,那双凤眼中只有被晨光照得无所遁形的茫然,小金乌接过他的自言自语:“扶桑做什么,扶桑做什么都对!”

曜离轻轻笑了一声,脑海中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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