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先生,到吃药的时间了。”
护工端着托盘进屋,玻璃杯盛温水,一根吸管插水里,方便商渺喝水服药。
他吞咽功能差,就着杯口喝,容易呛着。
“请进。”卧床的商渺温声回应。
盘中药盒满当当。
抗痉挛的、防泌.尿.系统感染的,预防静脉血栓的、维生素片等等,他瘫痪后的常备药,而自从鹤蓉离开后,药盒又添一格。
——安神助眠的。
他睡眠质量本就差,如今雪上加霜,整宿睁眼。
睡不好,身子愈是疲软,高背轮椅都坐不住了,不系上束缚带,身体便如泥鳅,滑溜溜往下滑。
护工拿起遥控器,将电动护理床的床头升起45°,尽管慢速,仍引得商渺体.位.性低血压,他两眼发黑,嘴唇煞白,天旋地转,脑袋往前一垂,银丝溢出嘴角,软塌塌地往一侧栽。
护工扶住了他,慎之又慎扶他靠好,在他两侧堆放几个枕头,以作支撑,夹着他瘫.软的残.躯,然后拿起他软绵绵的手,放在枕头上。
他手中握着毛巾卷,防止手指进一步萎缩,同时,也预防手部褥.疮。
“嗬嗬……嗬嗬……”
商渺气息微弱且局促,喉音混浊,像破败的风车。
护工拿起毛巾,接着他无法自控的口涎。
待商渺捱过了眩晕,护工擦净他的口周,换了新毛巾,擦拭他涌出生理性泪水的眼角,他混沌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辛苦你了。”商渺笑笑,“我又雇了一位新护工,你们轮着来照顾我,也能多些时间歇一歇。工资,我不会差你一分钱。”
一笑,眼型弯起,下眼睑那缺眠的乌青色展开,衬得他更是倦色浓酽。
“商先生,您总是这么客气。”护工摇摇头,“您发我工资,这就是我分内应该做的。我干这一行好多年了,就属您最宽厚,把我们护工当人看。”
商渺笑而不语。
笑意陈酿唇畔,有种不敢松懈的落寞。
他的这份善意,是被鹤蓉影响的。
他出身金贵,倒说不上傲慢冷血,但诚然,他鲜少关注社会身份低于自己的人,遇到了,擦肩而过罢了,产生摩擦了,最多不计较。
他如今的体恤,是鹤蓉潜移默化的影响。
好想她。
凡事都想起她。
离别的话说得轻巧而坚决。
可他实际小家子气极了,一点儿也不洒脱,对她的思念贯穿日落朝升,日日夜夜。
鹤蓉已去非洲八个月了。
原定半年多的考察项目,延期到了一年,不必顾虑他,她可以不急着回国,展开手脚,施展理想抱负。
商渺每每如此一想,思念日积月累织网,结成一张令他安心的温床,承托她自由飞翔。
护工捣碎药片,喂商渺含口中,把吸管递他嘴边,药的苦刺激商渺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他咬住吸管头,吸一口水,缓慢而小心地咽下,尽量不让自己呛着。
胶囊类的药,则由护工拧开药衣,冲了水,他一口一口小口喝完。
很想干净体面,奈何吞咽费劲,药汁混着口水沿嘴角滑落,一串苦涩痕迹,他手不能抬,只能等待护工为他擦掉。
“商先生,我给您换新的尿.管吧。”
以前,夜里,商渺多穿纸.尿.裤,一来避免尿.路感染,二来,鹤蓉虽说睡相恬然,也难免翻身动腿,碰了他的尿.管,碰得管子里冒出红血丝来。
如今他不讲究了,怎样方便怎样来。
护工降下护理床,夹闭尿.管,排空气囊,戴上手套,拔掉了旧尿.管,滴露几滴坠在身下的护理垫上,商渺疲软垂下,备好无菌导.尿.包,清洗干净那处,将商渺摆成仰卧位,充分暴露,消毒商渺,检查了气管囊是否完好,而后,用润.滑.剂.润.滑.尿.管前端,提起商渺,用镊子夹住尿.管,缓缓插入二十厘米左右。
异物感激得商渺闷哼。
“呃……”
他方才清晰的眼神再度虚无起来,齿缝里溢出痛呼。
瘫腿倏地绷直,直上直下地蹬了几下,摔在了床榻上,双足一左一右歪倒两侧,脚背紧直,脚趾往脚心里蜷缩,腹部也颤抖,软肉晃了晃。
掌中的毛巾卷也抖了出去,手指嵌进掌肉里,指甲掐肉掐得指甲尖泛起月儿白。
插了半年管子,商渺的膀.胱废用得厉害,短短换管的十几分钟,就憋得他胸闷气短,下腹胀痛,他神志不清地喃喃“憋”。
插好尿.管,黄液迅速盈满管道涌入袋内,那憋.涨才缓消,他虚弱地吐息,进气少,出气多。
“商总,请问还有哪里需要调整的吗?”护工把尿.袋挂在床边,恭敬问道。
“我的右肩……和右背……有点……酸疼。”商渺气息断断续续,塌薄胸膛在被单下起伏,喉音低哑,“麻烦……你帮我……按摩一下。”
最近他睡眠奇差,可公司业务源源不断,需要他把关的事太多.
在办公室审阅文件,一审就是白加黑,仅凭稍许灵活一些的右手操作电脑,久而久之,积劳成疾,右半的身子乏累难耐,有时,半夜,右臂毫无预兆便痉挛,抖醒半梦半睡的他。
再此无眠,两眼困睁迎破晓。
护工给商渺翻身成侧卧姿势。
瘫废的躯干没有支撑力,商渺立马脸朝床栽去,护工在他前胸垫上一个长条枕,稳住他,然后,屈起他上方的那条腿,让膝盖支在枕头上,一方面,起到固定他体位的作用,一方面,不夹着尿.管。
他肩胛骨发红,久靠轮椅靠背压的,像孱弱的白的肤色上着墨的殇红。
护工揉他右侧肩背。
“嘶——”
酸痛感好似墨汁滴入水,扩散开来,商渺清俊眉眼不由得他皱起,压根越咬越紧。
“您的肌肉太僵了,商先生。”护工用掌根摁揉,“我给您揉开就舒服了,请您忍耐一下。”
肌肉?他哪里还有肌肉。
只剩枯槁一张皮包裹这不能动弹的残躯。
苦涩默默自己消化,商渺面上仍谦和温煦,挤出笑意:“好,麻烦你了。”
*
月明星稀夜,万籁寂静,清醒之人的呼吸声显得特别清晰可闻。
一如往日,商渺失眠了。
醒着,闲着,想念便开始支配他。
他又一次切小号,点开了鹤蓉的微博。
最新发布的一条,是她的团队和一群非洲小孩的合照,背景低屋矮房,贫瘠的土黄色,她和小孩们一样,白色T恤配棉麻裤,却是他眼里最靓丽的彩色。
她瘦了些,也晒黑了点。
商渺侧卧着,一只手扶着手机,一只手的小指指节外侧,长按那张照片,保存。他切去相册,小指指节外侧点两下,将其放大。
清浅笑容挂在她脸上,她惯是那样,燥热气候,她依旧如青莲平心气静。
看来,她过得很好。
屏幕的白光跃进他染笑的眸底,唇畔不禁微扬,他真的替她感到高兴。
看餍足了,商渺才扫视其余队员,然后退出相册,给鹤蓉的微博点赞。
小小的大拇指按键,他瘫手晃晃悠悠三戳零准头,小指外侧的接触面积远大于点赞键,半晌,手都累酸了,才落了准。
那夜,商渺通宵把鹤蓉的微博从头刷到底。
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她都没有删,像是封存的值得纪念的标本。
日出破开金山之时,护工来给商渺清空尿.袋,帮助他洗漱更衣。
微信跳出新消息。
鹤蓉:【安好,勿念。】
算着他的起床时间发来的,不扰他休息和工作,她每三天发一条给他报平安,让他不必挂心。
虽说已分开,联系却没断。
那日,鹤蓉改签了机票,改为和队友一同出发,计划有变动,她只顾得整理学术资料和工具,出行行李简单拾掇了一下,她的衣物用品大多都留在别墅里,她说,等回国了再来搬走。
商渺送她出门,沉默地坐着电动轮椅随在她身后。
半米距离,不远不近,多一寸,是否显得他贪婪妄挽留?少一寸,那根缘分线仿佛就扯断了,断线弹在他身上,他皮开肉绽。
虚拟的线,断与未断,谁说了作数?
可痛感却真实。
匕首横刺胸膛,心脏裂成两半。
到门口,鹤蓉驻步回头:“我走了。”
商渺思潮起伏,分了心神,没及时跟着她停下,电动轮椅几乎开到她面前,他倏地醒神,眉目浮上促色,眼睫快频眨了眨:“噢……好,我让司机送你。”
他微扬唇角,急忙松弛眉眼,瘫手操控轮椅手柄,稍稍往后退了些。
鹤蓉略显茫然,不懂他为何退后,她轻声说:“不用了,我打车就好。我打算先回家一趟。我一去大半年,我的爸妈也念想我,我跟他们好好打声招呼再走。”
她说不用送她。
坚持会显得霸道吗?会惹她不悦吗?会让提出分开的他很莫名其妙多管事吗?
商渺启唇:“好,那你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我会的。”鹤蓉把单肩包脱下,暂时放在行李箱顶部,她向他走近,商渺在犹豫要不要躲,她俯身,轻轻抱他一下,“商渺哥,你也是,注意安全,一定,一定,身体健康。”
清香拂过他鼻息,初绽花朵的淡,不具攻击性的似有若无,极其舒服的味道,可也实在淡,淡的,他摸不着且抓不住。
商渺哥,阿渺。
称呼退回分寸内,厘清边界了。
商渺下唇微抖,他咬住,不着痕迹地忍住酸涩,卯力抬起手臂,拍了拍鹤蓉的背。
克己复礼的拥抱道别。
他清清嗓,怕哽咽暴露,佯装轻松:“我也会的。你尽管放心,有这么多人照顾我呢。”
撤了拥抱,鹤蓉直起身,润泽眼眸凝视商渺,是不显心境的淡然,她替他熨平起了褶皱的衣衫:“那商渺哥,你保重,我走了。”
能偶尔发消息问候吗?
能继续关注你的生活吗?
能做以前的那种普通朋友吗?
商渺不敢问,话如同哽在喉咙的刺,吞,与吐,都剌得他尝尽血腥滋味。
“商渺哥,临走前,我想……”鹤蓉此时说,她长睫垂敛,欲言又止,“我想问问你,我还能联络你吗?”
“我第一次当前女友,我不太懂,怎样的前任才是合格的前任。该两厢屏蔽,还是和平相处,保持不逾矩,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不太懂我怎样处理这份关系,你会更舒服。”她诚恳,“但是我想,我们之间没有差到老死不相往来那样。商渺哥,你温柔体贴,你应该会在意我在国外的安危,毕竟那边不如国内安全。所以,在我完成项目之前,我能发消息给你吗?告诉你,我是平安的。我猜,你或许也希望我这样。”
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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